“丁儿,这是杜商为你建的家,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砌的,你喜欢吗?”
地青抬手指向身后的府邸,手指痛苦地在空中颤栗,悲痛交加。
那日,女儿死后,杜商仿佛也去了大半性命,存着一丝残魂跪在他和妻子跟前求娶女儿。
地青不肯答应,他怨他恨他,若他早点娶女儿,兴许女儿就不会自杀了,如今女儿已死,他惺惺作态,故作深情又有什么用?
赤火担心丈夫惹恼了杜商,狠厉起来将他们夫妻两全杀了,急忙应声答应。
可地青抱着女儿的尸首,死活不同意将女儿嫁给杜商,任凭她好说歹说,硬是不肯松口,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倔的丈夫。
门外的人也倔,两天一夜了,一直跪着,一动不动,眼睛呆滞空洞地望着地面,犹如被抽走魂魄的活尸。
眼见杜商这副活死人的模样,哪里还狠厉得起来?赤火的担忧转而变成耗死了杜商,皇家要株连他们九族。
会连累小姐吗?
赤火忽然急了,气恼地推搡丈夫,没好气骂道:“一个死人罢了,给他又何妨?”
“啪!”
一记耳光扇得赤火头晕目眩,嗡嗡作响。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丈夫,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下。
二十多年来,丈夫从来任由她打骂,从不敢还嘴,更别提还手了。
她那软趴趴的丈夫在女儿死后,忽然长出了骨头,赤火又怕又气,又恨又委屈,羞愤地写下休离地青的书信,夺门而出,不再管丈夫的死活,即使杜商跪死在门口,她和地青已经和离,又不再场,牵连不到小姐。
杜商记不清浑浑噩噩地跪了多久,恍恍惚惚听见院里有人哭嚎着丁儿,他定神一看,见丁丫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院里的大树下,一旁的地青痛哭流涕,颤颤巍巍地挖着土坑。
“丫头。”
跪了太久,他双腿僵硬,不听使唤,他连滚带爬地爬到地丁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那么凉啊?我再给你多做几双手套可以吗?”
他恳求着地丁,眼泪滑落到她冰冷的手腕上,在她苍白的手腕上蔓延。
地青恍若没有看到杜商一般,边挖坑边哭诉对不起女儿,哭诉这些年来亏欠她的点点滴滴。
杜商也好似地青不存在般,天地间只有他和地丁两人,声泪俱下地表达对地丁的爱意。
他早就认定了地丁,可是他无法给地丁一个安稳的家,所以,他不敢向地丁表明心意,不给出任何承诺。
他看得懂地丁眼里的忐忑与期盼,可他不回应,他怕一旦袒露真心,被父皇知晓,父皇会害地丁。他也怕若地丁认准了他,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会苦守他的坟墓一辈子。
他也尝试过逃离地丁,可是他做不到,他甚至连疏远地丁、冷落地丁都做不到。地丁是他冰冷黑暗人生中唯一的火源,靠近她,已经变成他的本能。
他无法对抗本能,自私地回到她身边。
他想着再等等,再等等就好,父皇内忧外患,臣子异心,王朝无法为继,不得长久。待父皇退位,十一哥登基,他便可以获得自由,可以光明正大地求娶地丁。
可是,他没想到,他会保护不住地丁。
他的自负、胆怯、懦弱与自私,害死了地丁。
天空中下起了大雨,杜商哀求地青将他与地丁合葬。
地青迟疑了许久,摇头拒绝。
他不肯将女儿与杜商同葬,但应允了女儿嫁他。
天地为证,枣树做媒,高堂在上,大雨中,他牵着地丁的手拜了天地,拜了枣树,拜了高堂,从此以后,他和地丁结为夫妻,恩爱不疑,死生不弃。
乌云为客,雷鸣做乐,杜商和地青两人的眼泪混着雨水,夹着无尽的爱意与无穷的悔恨将地丁葬入土中。
婚礼为葬礼,新坟做婚房。
眼泪再次灌了上来,地青哭得头痛欲裂。
“丁儿,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新房子啊?你是不是喜欢以前的那个旧屋子啊?为什么你都不回家了啊?丁儿。”
地青哭得神志不清之际,恍若看到女儿穿着他做的嫁衣从坟里走了出在,走到他身前拉着他的胳膊欢笑撒娇。
他痴痴望着女儿的笑颜,想伸手抚摸,女儿忽然变成了莫芷的模样,他一惊,眼前的女儿突然开始缩小,从十五六岁的少女变成七八岁孩童,最后又变成了怀中啼哭的婴儿。
他还来不及哄,婴儿忽然长成少女,自戕在他跟前,血水从女儿的胸膛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朝他涌来,将他吞噬淹没,灌满他的口鼻,夺走他的呼吸,模糊他的意识。
他模糊的意识里,只剩下女儿。
随女儿去吧,随女儿一同去吧,早该随女儿一同去了。女儿在冰冷的坟里孤单可怜,他要去照顾她,陪伴她。
地青躺在坟前,奄奄一息,喃喃自语道:“丁儿,杜商说要随你去,他食言了,那爹爹去陪你,爹爹去照顾你,好不好?”
地青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细细摩挲,刀柄陈旧泛黄,可是刀刃却程亮如新,锋利无比,这是丁儿自杀时用的那把骨灵剪,他用来做了怀里这身嫁衣,这剪刀剪去了丁儿的性命,如今也把他这破体残躯剪了吧。
女儿自尽的模样浮现在他眼前,他不忍再看,双眼一闭,手腕一转,剪刀刀刃直直朝他喉咙扎来。
就在他准备解脱之际,手腕却被一股力量牢牢拽住,动弹不得。
他愤怒地睁开眼睛,准备责骂这个阻拦他父女团圆的王八蛋。
泪眼朦胧中,却瞥见一张熟悉的脸庞。
莫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