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漫无边际,无休无止,要将天地吞没的雨。
在缠绵暴烈的雨中,我带着秦彻,背离着临空的方向,在空旷寂寥的城郊荒原上,像只漫无目的的亡灵,惝恍迷离地踟蹰着,浑浑噩噩地彷徨着,漫无目前地徘徊着。
雨夜中,发光的红线实在过于显眼,吸引着扑火的飞蛾。巡逻的无人机又陆续到访了几批,只是还未来得及靠近,就被我尽数砸个稀巴烂,散落一地鳞粉。
又被红线吸收,与族群融为一体。
无数残片形成的巨大黑伞,像死亡的裙摆,明目张胆、又悄无声息地在荒原上浅浅掠过。
到后面,即使是EVER也经不起这样的损耗,只敢远远跟在身后,不敢轻易接近。我也没理睬它们的小动作,而是保持这样不紧不慢的步伐,将这群鬼鬼祟祟的虫群,一点点拉离临空市。
……算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吧。
今天奔波了太久,现在突然丧失目标,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反倒有些不适应。
脑子有点昏昏沉沉,明明看得见自己的手在发抖,腿也几乎直不起来,但感知却似乎也变得迟钝了,全靠着红线支撑,才能继续向前走。
疲劳、饥饿、寒冷、焦虑……
仅靠肌肉战栗带来的热量,远远无法填补巨大的能量缺口,人类远古的基因开始发挥作用,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急速释放,带来一种近乎亢奋的心悸,催促身体尽快寻找温暖安全的巢穴。
……但唯一的巢穴就在怀里,我无处可去。
其实也还好,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只觉得今晚似乎特别漫长,漫长得真是难熬。又好像过于短暂,短暂得恍惚弹指即逝,让我想要稍稍放缓步伐,珍惜残余的时间。
脚步是轻轻的,水花是轻轻的,就连睡着的人的呼吸,好像也变得轻轻的。
穿过一幕又一幕雨雾时,失去知觉的双手,偶尔会错以为怀抱的只是一个虚影,要不时地贴在起伏的胸口,细细探听那颗仍在跳动的心,才敢确定这不是投影在手机屏幕内的电子数据。
在这样静谧空旷的原野上,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以至于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时,连无休无止的雨,都被惊得停滞了一瞬。
“喂。”我点开电话。
“小刀女士,我已经出城了,您现在在哪?”
话筒里传来市长欢快的声音,即使在阴冷潮湿的暴雨中,他的声音依然努力带着不作伪的热情温度,开朗得毫无阴霾。
“可能是因为EVER自己也要用,城郊的通讯设施倒是没被破坏,手机刚出城就恢复信号了。我刚刚联系过了支援队伍,他们还要一会儿才到,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先来找您……”
“周文朔。”
我打断了他的话。
“贺医生已经联络你了吧?你应该知道,我帮不了你们,也不会再帮你们了,无论是对临空还是对你,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没必要再来找我了。”
“……”
雨连绵不绝地下着,信号不太稳定,通讯频道发出被干扰的沙沙声,几乎掩盖了另一端的呼吸声。
几个呼吸后,他才慢慢开口。
“女士,”周文朔的声音很平静,“虽然,我确实想借助您的力量打败政敌,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做这些事的。如果在您强大时依附您,落入险境时抛弃您,那我跟我憎恶的那些敌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敬佩您,就像敬佩秦先生一样……虽然认识您的时间不长,但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他轻轻问。
“……我只是想帮帮我的朋友,不行吗?”
——我几乎要叹息出声了。
“不可以,朋友,”拼尽全力咽下翻涌的软弱,我斩钉截铁地开口,堵住他还想劝说的话头,“如果你真的拿我当朋友,不想让我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就听我一次,不要过来。”
“有更需要帮助的人在等你,你有该去的地方。”
红线动了动,我将贺现云的坐标发给他。
“她已经被感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转化为猎食者,更糟的是右手肌腱损伤严重。那是她的惯用手,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一定会影响到以后在手术台上的稳定发挥。”
电话那端呼吸一滞,“……什么?”
“你是个犟种,贺现云也是个犟种,你们临空一堆犟种!我就知道,她肯定没有告诉你自己的状况!可那是医生的手,是能救人的手,跟只会杀人的我不一样——”
“无论如何,你都得先去救她!”
我提高了声音强调,说着说着,又慢慢弱下去。
“……何况她是为了保护抑制剂,留了下来,没有及时撤离,才遭到了二次袭击……你如果真想帮我,就赶紧去找她,把她平安送回临空。”
“帮帮我,朋友,”我说,“别让我那么愧疚。”
不等回答,挂断电话收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