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一定会去做的。
就像我拿他这头倔驴没办法一样,周文朔也拿我没办法。可他是个贪心的好人,就算真的想赶过来,也一定会先把处境更加危险的贺现云安置好。
到那时。
……来,也来不及了。
停在一座废弃的高楼前,抬起头,望了望微渺如针尖的楼顶。EVER那栋宏伟的大楼,已经随着机毁人亡而坍塌,这座大楼是我在奔波途中见过最高的……那就它了。
没有从墙面攀援上去,而是普通地走步梯。
推开厚重的安全通道门,角落标着逃生出口的电子告示牌斜挂着,指示灯早已熄灭。
看了它一眼,与标识上绿色小人逃离的方向背道而驰,我领着黑压压的蚂蚁们,一步一台阶,数着墙上油漆斑驳的红色楼层,如同攀登着一条朝圣之路,向着高耸入云的通天塔攀援。
无人机残片静默悬浮着,在身后郁积成一朵不散的乌云。
每走一步,厚重雨雾便濡湿灰尘尘的墙壁,积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吓得尘埃四处飞舞,慌不择路地扎进脏污的水痕,从干涸的墙皮里挤出黝黑的泪。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
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
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作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①
“通天的巴别塔,”仰起头,望着头顶回字形的楼梯通道,我喃喃道,“……合该作永不分离的墓碑。”
似乎走了很久,又似乎没有。
直到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站在天台的大门前,卸下生锈的门锁,推开破败不堪的铁门,冷冽的寒风灌入狭窄的楼梯间,视野瞬间出现空旷的天空,才算是彻底意识到——
我已经抵达了这片荒野最高的山巅。
翻腾的乌黑云层近在咫尺,低垂到伸手就能触碰到天,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幻想,以为自己的祈祷能更嘹亮,能被高高在上的神听见。
只是离神明最近的雨,也不比地下的雨温柔。
天台顶上搁置的杂物,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仅仅是推开门的动作,就有摇摇欲坠的防护网受了惊吓,震了震,脱离生锈的锁扣,嘎吱一声跌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天空高悬,让哀嚎如此遥远。
无人机残片轻微颤动,自身后静默移出,在积雨潺潺的楼顶井然有序地铺开。
脱离人类的恶意后,它们已经被雨洗得很干净了,每片棱角都泛着柔和的磨砂质感,密不透风地簇拥在一起,将湿漉漉的地面铺得严丝合缝,又往上展开伞柄、伞面,直至密不透风的巨伞隔绝了暴雨。
这片汪洋中,顿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浮岛。
——合该这样,才配让我暂时安置他。
摸了摸秦彻湿漉漉的头发,我踏上一路延伸至脚下的栈桥。
浮动的桥身顺着脚步颤了颤,桥面积蓄的雨珠,顿时接连滚落入积水,泛起层层银色涟漪,映着头顶黑暗浑浊的夜空,倒显得脚下搅动的这池蓄雨,更像是真正的星海。
我在这片银河中坐下,将秦彻的头放置在腿上,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
受到狂化影响,他的体质似乎也下降了,被冰雨反复浸泡的伤口愈合得不是很好,边沿泛白,可能会感染留疤。倒是不丑,只是觉得很可惜,怎么让这一张人神共愤、天怒人怨的脸有了瑕疵。
“这可不行。”
我捧着他的脸,去揉那道紧锁的眉心,“我这个人可是很肤浅的,当初看上他就是因为脸……哦还有胸腰屁股腿,但归根结底还是先看了上脸。”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本来你的攻略进度就落下他一大截,还傻不愣登的,要是变得不好看了,我就更不可能喜欢上你了。万一你以后想开了,遇见了正儿八经的真爱,直接把人家吓跑可咋整,又得万里追妻了。”
“不过,没关系,”我安慰他,“很快就会没事了。”
【“珍贵的食材要配备最优秀的厨师,最值得期待的盛宴要隆重出席。既然敢把命交给我,当然不能随意挥霍,那种毫无仪式感的场合,不配让你白白送上性命。”】
“对不起啊。”
“我已经找了好久啦,可今夜雨属实太大了,月亮躲在家里,一直不肯出来,你可能见不到它啦……但是没关系,我在这里,我比月亮有用多了。”
我垂下眼睫,对蜷缩在怀里安睡的猫微笑起来。
“你想要的仪式感,你想的食材,你想要的盛宴,你想要的我的命——我都会给你的。”
“秦彻,庆典要开幕了。”
【距离支援抵达倒计时:00:2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