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固执的白衣天使终于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用涣散的目光,看着手中那枚色泽艳丽的胶囊,冻得发青的嘴唇嚅嗫片刻,从齿缝间,滴滴答答地漏出濒临崩溃的质疑。
“地狱……?”
她一直强撑着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地狱,那它只会出现这里——这座充满罪恶的城市,人一出生就如同待宰牲畜的城市,所有人都背负着原罪的城市。我已经在地狱中被折磨了太久,每时每刻,如影随形。”
“——可地狱在这里,神又在哪里?”
贺现云讥讽又无力地勾了勾嘴角,用曾经抓住那支试管的手,自虐般握紧了,封存着胶囊的药瓶。
“是啊,您当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些话,毕竟连地狱也敢随便闯,又还有什么能阻碍您?”
“只有我们这样的弱者,一边愚蠢地论证地平线,一边盲目地歌颂地心说,在没有尽头的地狱里祈祷、哭诉、哀求着——”
“……神啊,救救我们吧。”
颤抖的手,无力地掩住了脸,却掩不住声音里的绝望。
“很可笑吧,想嘲笑的话就笑出来吧,一个践行在科学道路上的医生,竟然会寄希望于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可笑。”
“可我本来就是……流尽了祷告的眼泪,才踏上这条好像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的路,试图用学术、用理性、用概率,去追求那个微茫到如同神迹降临的可能性。”
“做的越多,见得越多,越是觉得绝望。但在我快要觉得这座城市不值得、也没有办法拯救时……”
“偏偏您又出现了。”
被雨水泡得通红的双眼望向我,绝望得要发狂。
“一个出现在传说中的人,一个拥有超出常人认知力量的人,一个能做到别人都做不到的事的人,就这么奇迹般地凭空降临在这座地狱——仿佛神迹,又或是灾厄。”
“我以为,这是宣告苦难结束的讯号。”
“你却告诉我,你既不是来毁灭这座城市的,也不是来救赎这座城市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一道道水痕在她脸上错乱地滑落,睫毛被糊得几乎睁不开,她没有擦拭,又或是不愿擦拭,自欺欺人般隔着雨幕望着我,笑声凄厉悲戚。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还能等到谁?”
“如果神不存在,我们的罪孽何时才能清算,何时才能从地狱中得到解脱?如果神存在,为什么不肯睁眼看看这里?即便我们生而有罪,这些生不如死的惩罚……又算什么?”
“——算我们活该吗?”
原本已经走出了两米开外,听见这几句混乱颠倒的自言自语,我皱着眉,转回头看了回来,发尾在雨水中甩开一条水鞭。
医生的情绪过于激动,静静等她发泄完,我才隔空点了点她攥成一团的拳头,叹了口气。
“……所以说,我最讨厌跟教徒打交道了,哪怕是曾经的。”
嘀咕了两句,我平静地注视着她。
“难道是我说话太装逼,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其实我没那么多潜台词——你不会真的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是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的错吧?你当自己是谁啊,临空蝙○侠吗?你有人家的钞能力吗?”
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是想提醒你,与其指望别人当救星,不如让自己成为足以决定命运的人。那只手,可以举起手术刀,展现神迹,为什么不可以举起屠刀,送该死的人见去见神?”
“不过看样子,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见医生无动于衷地望着我,我歪了歪头。
“我明白了。”
“你真正想向我寻求的答案,不是临空的未来,而是想问我,你迄今为止所付出的努力、你在这个世界上为此遭受的苦难、你所追寻的那个目标,是否真的有意义……”
“好吧。”
雨水顺着脸侧滑落,灌进口鼻时,些微的溺水感,其实还是挺阻碍说话的。我站在雨中,抱着安静闭着双眼的白发男人,慢慢吟诵了一小段经文。
“【‘我与你们并你们这里的各样活物所立的永约是有记号的。’
‘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
‘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
‘我便记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虹必现在云彩中,我看见,就要记念我与地上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永约。‘】”
“……诺亚方舟。”
医生低低回应。
“既然你还记得,那更好解释了,”我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以上都是放屁。”
迎着贺现云猛然睁大的双眼,我平静开口。
“天气不好就会下雨,雨下多了就会有洪水,洪水来了就会淹没土地,土地没了人就会死。淹死、饿死、冻死,病死……这是因果,而不是存在个什么玛丽苏杰克苏,开心出太阳,不高兴下雨,生气就天打雷劈,看谁不爽就折磨谁。”
“现在小说都不写这些东西了,谁要是信,我就等谁老了卖保健品。”
“同样的,你们遭了这么多罪,不是因为你们生而有罪低人一等,而是有群狗!闸!种!仗着比你们出生早,仗着没良心,仗着掠夺了点资源,就忘了人性了,开始吃人了,对着人肉挑三拣四了。”
“——有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
我冷笑了一声。
“天使,如果你问我信不信神,我会告诉你,我是低劣的不信者、卑贱的异教徒、邪恶的亵渎者。不仅不信,还要一脚踹翻那个只能被信徒泼泥巴或者塑金身的傀儡——”
“我不信人生来就是为了赎罪。”
“不信有谁慈悲包容无条件爱任何人。”
“不信有谁全知全能却什么都做不到。”
“不信狂热地念经就能将敌人送进地狱。”
“不信虔诚地吃苦就能让自己得到幸福。”
“这个世界上只准有我一个神经病,神?祂有几个师,也配跟我一个姓?”
没有任何震源,脚边散落一地的无人机残片,却逐渐窸窸窣窣发出了声响。毁灭,赋予了它们另一种新生,某种力量牵引着残骸们,逆着雨落下的方向,一片片向空中飘起。
每片碎片都在微微颤动。
成千上万枚残骸漂浮着,在微弱的光源中反射着幽幽冷光,仿佛将成千上万滴雨同时凝固在半空中。这样场景实在壮观,医生瞪大的眼睛,顿时睁的更圆了。
“但如果你问我,我有没有相信的东西,那么我会告诉你,它存在。”
“——在我手里。”
夺目的红色亮起,成为雨夜中唯一的光源,无数根蛛丝自三根红线末端分裂繁殖,铺天盖地散开,串联起地上的无人机残肢碎片,重组、构建,编织出一柄人工制造的巨伞,隔绝了这场天灾般的雨。
红光在雨幕中投下清晰的心跳图,荧荧闪动,倒映在我与她的眼瞳。
“地狱无边无际,神明无影无踪。”
“如果你认为,拥有足以改变这座城市的非人力量,比冷眼旁观的神明更值得信任,那么,作为你眼中足以左右这座城市未来的人,手握这份力量的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承诺。”
红线向她飘去,落在她下意识摊开的掌心,勾住装着珀耳塞福涅的瓶子,像在庆典上给礼物系上红色绸带,松松地绕了一圈。
不打结的红线虽然不具备任何力量,却依然有着作为信物的独特性。此时此地,没有比它更适合见证这一切了。
“我在此与你立誓——”
“——希望在,这座城市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