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座城市还有机会——只要有你在。”
“你不是临空人,不是猎食者,甚至不是普通人!你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我们都做不到的事!不要重蹈覆辙……已经是定局了,不要试图踏入地狱,不要反抗命运……你会后悔的……”
我静静回望情绪崩溃的医生。
洪水由天而降,乌鸦追着石子一去不复返,白鸽叼来的橄榄枝遗失在旋涡中,义人怀抱摇摇欲坠的残帆,在逐渐失温的浮动中,后知后觉——
神的第七日不会降临了。
“……命运?”
我慢慢开口,抵住秦彻的额头,汲取这片风雨飘摇中唯一的温度。
“年幼失孤,举目无亲,艰难考上医科大,放弃唾手可及的光明前程,孤身一人回到临空,寻找治愈猎食者的希望,穷尽所知所学改良出廉价特效药,却换不来这座城市一丝一毫的良心,就连自己,也深陷泥潭。”
“天使,踏入这片地狱,你后悔了吗?”
——她的指节猛地一僵。
“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见贺现云说不出话,在雨中瑟瑟的样子,我反倒笑了起来,“即使预见了命运的结局,也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而且,我如果真的踏上某条无法回头的绝路,不也如了你的愿吗?”
我转头望了望屋檐外的夜空。
“……至少不会像你担心的那样,危害这座让你又爱又恨的城市了。”
夏秋交际的降雨量,大得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打得眼皮根本抬不起来。
每次睁眼,都要与冰球砸进眼球、倒睫刮擦眼轮匝肌、眼肌抽搐艰难搏斗,就连呼吸,都被厚重的雨水吞没,带来溺水的窒息感。
这样的夜晚,月亮不会出门了,只有饥寒交迫的人们,还试图在雨夜中寻找火种。
“……会吗?你会做这么吗?”
贺现云用同样的话问我,态度却与之前截然相反。
“以你的力量,非要做些什么的话,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你。唯一能阻止你的,只有你的道德和良心,可这些东西在危难面前,往往是最先被折断的。”
“如果折不断,就会以各种方式失去它。”
细碎的反光飞快地从她脸上划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已经理解了,为什么周文朔敢压上身家性命,全部赌在你身上,这确实是他离梦想成真最近的机会,他只能赌,也不得不赌,赌你的人格比你的力量更加坚不可摧,不会被轻易折断……”
“只是我的私心,不想再看到有人受苦了。”
“秦先生的命运已经注定了,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你为什么非要与命运做对?别去……求你了……你是这个城市最后的转折点,只有你有能力结束这一切……别让它停在这里……”
“别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了……这样的事,我真的,看得太多了,已经够多了……”
“真巧,我也不喜欢看到人受苦。只是跟你想象不太一样,我这个人道德不高,也没那么多良知,仅剩的耐心,只能支撑我在这些人做蠢事时,对他们的屁股狠狠来上一脚。”
我对她笑了笑。
“……何况,还是眼睁睁看着对我好的人在受苦。”
水珠沿着眼睫,滴滴答答往下淌,把秦彻那簇雨都没能淋趴的犟种毛打得都快蔫了,摇晃了几下,可怜兮兮地伏在头顶,像是耷拉着耳朵、受了伤的流浪猫。
我摸了摸猫倔强的发旋。
“他一直对我很好,好得发蠢,好得叫人生气,好到宁愿他另有所图。欺负傻子最可恨了,如果命运要让他死,那我偏要跟命运对着干,把这傻子从火坑里踹出去……哦,现在在下雨,水坑也不行。”
“你也一样,贺现云,我不希望你死了。”
红线亮起,从湿透的衣兜里,勾出最后那枚“珀耳塞福涅”,连着被她紧紧握着的那片衣角,一起撕了下来,不容拒绝地塞进医生手中,拢在那只不受控制的掌心。
“夜枭出品,效果是‘增强修复能力’。”
第六颗珀耳塞福涅还没吃,疗程还没结束,他想让我拥有的修复力还没达到极致。但是没关系了,无所谓了,我已经不需要了……这颗药,应该到更有价值、更能发挥它作用的人手中,
我握紧了这只手,就像是要从同样冰冷的掌心,得到一点力量。
“我不懂医学,但作为曾经改良出特效药的人,你一定比我更清楚它的用途,”那只手抽噎般颤抖了一下,“我不是这里的人,不了解你们的城市,在我眼里,猎食者和普通人,确实没有太大区别。”
“但我知道,医生的手很重要。”
“无论是猎食者还是普通人,都要活下去,要想活下去,无论是拿枪还是拿手术刀,手一定要够稳,才够精准——去分辨谁是要救的人,谁是该下地狱的人。”
松开手,我抱着秦彻后退一步,跨出这叶在汪洋中摇摇欲坠、无法承载三个人的小船。
“至于我?”
被屋檐勉强挡住了一半的雨,顿时像舞台上降落的帷幕,更猛烈地倾倒而下。于是我干脆顺着汹涌的幕布,朝贺现云欠身致礼——
“我的目的地是地狱,就不一起了。”
“你我不顺路。”
【距离支援抵达倒计时:01:4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