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秦彻,这次,我再无迟疑地转身往外走去。
跨过门槛,仿佛跨了入泾渭分明的另一个世界,瓢泼大雨倾倒在身上,将未干的T恤再次淋湿,阴寒与湿冷,迫不及待地庆贺我重新回到战场。
“等等!你要去哪里?!”
贺现云追了出来,抓住我的肩膀。
不愧是敢在这种地方开诊所,还敢给猎食者义诊的狠人。即使直面了超自然力量和死亡威胁,恐惧也只是短暂地动摇了她的意志,肩上那只手尽管在不住颤抖,却依然比钢铁更加难以撼动。
——但没有撼动的必要。
“医生,再不省点劲,你这只手真的要废了。”
无人机迎面袭来。亮起的红线是最忠诚的守卫,激光是见缝插针的刺客,仅仅站在屋檐下,就足够把这些媲美钢铁的杀手,撕成不足为惧的碎片。
“噼啪——!”
火焰璀璨炸开,透明的雨水充当了万花筒,将这些转瞬即逝的火焰变作烟花。黑夜也被点亮了,金红色的光笼罩在所有人身上,照得秦彻胸前的月光石粼粼闪动。
在无人机分崩离析的阵阵摧折声中,我轻柔地用红线,拂开贺现云抓在肩上的手。
“放心吧,我很强……你和他都不会有事的。”
“不要去,不要去。”
毫无血色的手指竭力、又无力地,被迫一寸寸从我的手臂上移开,只留下几道血痕,像是怨鬼不甘的手印。医生满脸惨白,乞求般望着我,眼睛在璀璨的火光中亮得近乎绝望。
“我不知道你想出了什么办法,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办法!你要去做蠢事了,对不对?我看得出来,我已经无数次见过这样的表情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不要去……”
“哎呀,”我慢慢叹了一口气,“医生,不要再跟我浪费时间了,你该走了。”
“不对,小刀小姐,该离开的是你。”
“一个猎食者,一个预备猎食者,你才是那个应该第一时间离开这里的人。”
她这么说着,握不住肩膀的手,转而抓住我的衣角,捏得紧紧的,湿透的衣角被拧出了粉色的水,沿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你不是临空人,没有经历过它的动荡,不知道成为猎食者到底意味着什么……请你仔细想想,为什么猎食者这么猖獗、这么强大,这座城市却还没有彻底沦为EVER的军工厂?”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当短命鬼的。”
乌青的嘴唇颤抖着扯出一个笑。
“猎食者强大的机能,是用恐怖的消耗换取的。你不能要求一台超级赛车既不烧油,跑得快,还耐用——他们能杀多少人,就要消耗几倍的能量,就要短上翻倍的寿命。”
“不是EVER只肯将他们作为武器使用,而是除了作为武器……这些猎食者,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这并不是简单的身份转换,而是意味着,彻底失去为人的资格。即使曾经的同类,长着跟你同样的四肢和相似的面容,但看着对方的笑脸,却再也无法感受到曾经感受过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饥饿。”
她紧紧盯着我,说话间,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
“那是无法忍耐的,从胃袋深处蠕动出的,行尸走肉对鲜活生命的渴求。每个细胞每条神经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用充盈的血肉填满遗失的躯体,用他人的完整弥补自己的残缺。”
“身体向死亡投降,本能在负隅顽抗,哪怕这份渴望不受理智控制。”
“在临空,每天都有猎食者诞生,又有猎食者死去。大多数猎食者还没等到耗尽机能,就随便死了在哪个地方。这些死了的猎食者中,又有一部分不是死在去杀别人的路上——”
“……而是,刚转化为猎食者的时候。”
抓着衣角的手越发紧了,扯得黄豆笑脸苦巴巴的,挤出几滴委屈的血泪。
什么礼仪、顾虑、恐惧,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医生只顾着死死抓着我,魂不守舍地倾吐着压抑太久的话语,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承在那片薄薄的衣料上,每挤出一个字,嘴唇都抖得像在干呕。
“他们不是被别人杀死的,而是在清醒后,见到了手中同类残缺的躯块,被现实杀死的。”
“可就算放弃了为人的尊严,从心理层面接受了同类相食,接受自己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骤然死去,结束短暂的一生,还得面对最困难的一关……”
“——越是深爱之人,越是会渴求对方。”
“当她亲吻你时,你想的是撕开她细腻的面皮。”
“当她拥抱你时,你想的是扯下她柔软的手臂。”
“当她向你倾诉爱语时,你想的是咬断她颤动的喉咙。”
“当她为你心跳加速时,你想的是吞下那颗温暖的果实。”
“……如果他们本就是个畜生,彻底沦为野兽,反倒能叫人认清现实。可更多人,曾经也只是普通人,时不时清醒的残存理智,只会刺痛那颗分不清同类和食物的心,折磨爱与被爱的人。”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直到所有美好变得面目全非。”
“这样的道理,在我3岁那年……我的爸爸,就已经告诉过我们了。只是我们一直不死心、不肯接受、不相信他会在一夕间,变成全然陌生的模样……”
“——于是我们都为反抗命运,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现在,我也要步上他的后尘了。”
医生原本冷静的双眼布满血丝,被雨水泡得通红,像是干涸到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又仿佛是发狂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