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鼓足了勇气,几乎是豁了出去。”
贺现云的目光转到了室内一个文件柜上,隔着蒙着灰尘的玻璃,隐约可见里面一排厚厚的档案袋,“将真相发布出去的那段时间,我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脖子下一秒就要分家。”
“我会死吗?会被视为威胁吗?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碾碎吗?”
“很奇怪,我害怕,但也不那么害怕。如果我的血可以警醒一些人,让这场永无止境的疯狂停下来,我可以去死,那会成为一种荣耀……可无论我喊得再大声,也没人理会我。”
“没人来杀我,甚至没人来骂我。我却不感到庆幸,只觉得愤怒又恐惧……”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你没有疯,只是因为你不是畜生,”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猪狗,从不把蝼蚁的挣扎放在眼里,从不在意蝼蚁的死活,也从不觉得蝼蚁能撼动它们的地位。”
“但我看到了。”
“秦彻给过我一沓资料,里面有一部分,是EVER从实验室泄密开始,这些年对猎食者进行转化的手术记录和实验资料,整理得很详细。”
“我看完了所有的资料,每个数字,我都用脑子拷贝下来了,每一笔罪证,我都记得,”我注视着医生略带惊讶的眼睛,“你付出的心血,是有人看得见的……不止是我看在眼里。”
“……”
“你要是再早点出现,就好了。”
贺现云没有回应我,只是很轻地感慨了一句,将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在隔着厚厚的雨幕,注视向这座诊所赶来的无人机群。
“现在局势发生巨变EVER也不得不下场,以它们的方式下注。”
“但我是个普通人……普通猎食者,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赌不起,也什么都不敢赌。我不赌他们能做到任何事,不赌秦先生突然大发善心,不赌周文朔突然长出脑子,不赌EVER突然洗心革面。”
“所以我来见你,是来向掀起这场巨变,以一己之力改变这座城市的人,寻求一个彻底的终结。”
染得绯红的手指终于放开药剂瓶,收了回去。
迷茫从那张脸上消失,属于学者的审视重新回到眼中。那道平静冰冷、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视线,比她的手,更稳地移到我的脸上。
“——【小刀】,你的脸真的很有名。”
“‘女性,黑色长发,金红色眼睛,三叉戟形状倒刺尾巴,使用红线作为战斗武器’,这是秦先生发布在黑市上的悬赏描述。除了这段描述,和他绘制的画像,年龄身高体重性格习惯喜好经历一概不知。”
“我猜,他一定很想要你,又不愿让其他人抓住你,于是近乎苛刻吝啬地,将所有与搜寻无关的信息从悬赏榜上剔除。”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我。
“用着这么谨慎的态度,又是这样非人的外貌特征。”
“于是整个临空都认为,这个被‘夜枭秦老板’开出了天价悬赏的人,如果真实存在——要么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要么是让他夜不能寐的宿敌。”
“只是,在黑市的悬赏榜榜首上挂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人发现过你任何的行踪。于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关于秦老板的又一个‘传说’,就像没人怀疑过,那位传说中‘很恩爱的女朋友’。”
“——但传说一活过来,就将整个临空搅得天翻地覆。”
……搅得天翻地覆哪吒闹海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传说本人站在她面前,听着这一连串描述,感觉脚趾头抠出了二里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结果头疼地发现无从辩起。
怎么我换了个世界还是在社死,还越来越离谱!
这一定不是我的问题,一定是姓秦的无论到哪个世界都追着我杀的问题!
不对,是EVER老来going我四十米大长刀的错!
“所以你是打算让我帮你消灭EVER?”听了半天也不是很懂她想表达什么,“我难道不是正在做吗?只是很抱歉,我没你说的那么邪乎,你没看到我被EVER打得抱头鼠窜吗?甚至连累了秦彻。”
“不,您已经做到了。”
她直直地望着我。
“——让所有人活了过来。”
“什么都不在乎的秦先生,撕毁维持已久的虚伪和平,亲自下场,正面对上了EVER,拉开了早该在五年开始的战斗。现在,他经营多年的夜枭在你手里,他的命也掌握在你手里。”
“过于天真理想的周文朔,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接管了市政厅,力排众议,倾尽全力调用临空的资源,为你大开方便之门。丝毫不在乎危机结束后,政敌对他的弹劾会让自己锒铛入狱。”
“小姐,不是我不信任他们,也不是我对他们一直有误解,”贺现云笑了笑,“而是当你出现时,所有人才好像从这场荒诞虚幻的梦中,突然惊醒,成为了一个活着的人……”
“包括我。”
她朝我抬起手,用带着眼泪的笑容,向我展示着那些深可见骨、即将让她成为猎食者的伤口。
“——您看,他们来杀我了。”
“我这种籍籍无名之辈,本来是没可能接触到像你这样的大人物,但周文朔将这个机会递到了我手中。”
“所以你一定要见我一面?为什么?”我问。
“为了劝阻你。”她说。
“你不是临空人,不是猎食者,却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就算是EVER也拿你束手无策。但好消息是,你不仅强大,还正好跟EVER有仇。这座一直在驶向深渊的城市如果要迎来重生,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贺现云的的目光越过我,慢慢垂在身后的秦彻身上,“……本该是这样。”
“你觉得我会因为秦彻的安危,迁怒整个临空?”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荒谬升腾到极点反而觉得可笑,“我看起来像从哪个朝代穿越来的暴君吗?不高兴就会屠城?治不好他就要毁灭世界,让所有人给他陪葬?”
“你不会吗?”
见我无语地甩了甩尾巴,她收回了目光。
“您就像天外来客,突兀地降临在这座城市,可我们任何人都不知道,您到底是赐给我们的奇迹,还是降下的天灾。”
“我也不想这么武断地下结论,我比谁都不想证实这个结论……但除了与秦先生的交集,我查不到你的任何信息,无法确定,假如失去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你会做出什么事。”
这个即将成为猎食者的,普通又不那么普通的NPC,用安静到像一团升腾的水雾的目光,缓缓笼罩住我和我身后的秦彻。
“就只能亲自来看看——”
“在这个世界,除了他,还有什么值得你在意?”
【距离支援抵达倒计时:01:5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