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或许沉默了很久，又或许没有。

闪电先行，雷声迟来。寒意与体温之间，水汽氤氲升腾，汇聚在眼睫处，凝成细微的雨珠，随着精疲力竭的眼肌颤动。

固执地盯着医生的眼睛，我试图从那双平古无波的眼中挖掘出丁点憎恶或欺骗。但她并不打算跟我对抗，只是无言地垂下了眼，于是有什么东西，比意志更快地动摇了。

随着她的静默，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雨碎进了眼中，有时候，冰冷与灼烧带来的感官别一无二。我慢慢仰高下巴，注视着贺现云，无比笃定地开口。

“他不会死。”

医生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接受不了事实的人我见过很多，但说出这种狂言的，你是第一个。”

“那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我尽量保持着理智，将情绪往深处压，像在压着一头要吃人的怪兽。

“去接受治疗吧，让你遭遇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抱歉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弥补你，也无法弥补你。你付出了远超承诺的沉重代价，完成了对周文朔的承诺，接下来的事跟你无关了，只要把这支抑制剂给我就行。”

将手从药剂瓶上松开，我朝她摊开掌心。

“把它给我——医生，你不愿意救他，没关系，我自己会去救，我会救他的。”

“……”贺现云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我的脸，仿佛确认了什么东西，握着药剂瓶的手更紧了。

瓶身顿时更红了些。

屋外雨越下越大，粗暴地砸在诊所破损的窗户上，急迫的鼓点是某种焦急的催促，“贺医生，无论如何，这管抑制剂我一定要带走，但我敬重你，不愿意与你起冲突，也不想看到你死。”

深吸一口气，我缓和语气，向她坦诚。

“EVER已经锁定了我的行踪，这场暴雨会延缓无人机抵达的速度，但拦不了太久。最迟再有十五分钟，无人机就会包围这间诊所，再不走的话，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别再试探了，说出你的意图吧，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一息的沉默后，医生没有继续僵持，终于松开了手。

“十五分钟吗？那就十五分钟，请您留给我十五分钟，听我诉诉苦吧。”

她慢慢开口。

凝固的血痂连带皮肉，从冻得毫无血色的指尖撕了下来，还未痊愈的伤口重新裂出鲜血。贺现云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上前一步，径直将药剂递入我手中。

“我想，向您寻求一个结束。”

她轻轻叹息，手指仍然搭在药剂瓶上。

“不必介怀，诊所遭到袭击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原因……在EVER眼中，参与特效药制造的我，理所当然是该被铲除的‘周文朔’派系的一员……即使我早已离开了夜枭，也并不完全认同那两人的想法。”

这是把我当心理医生了？

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有言在先，只好耐着性子问：“你觉得他们做的不对？”

“不是，”贺现云犹豫了一下，神色中透露出了迷茫，“我不知道他们是对是错，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我只是觉得这样不行……仅仅靠着砸钱和热血维持的局面，也能算是和平吗？”

“我看不透秦先生的决定。”

“哪怕曾经共事过，我也始终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赌徒。他看着所有人的眼神……不，没有人被他放在眼中过，注视着我们就像注视蝼蚁，那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资助周文朔，是因为他不允许EVER将手伸到自己地盘上；投资对特效药的研制，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被狂化轻易操控；同意以低廉的价格售卖，是因为他无所谓微薄的回报，也无所谓EVER的报复。”

“他根本不在乎这座城市的存亡，不在乎EVER，不在乎任何人。EVER招惹了他，就推上去一个反对它的人，看着我们丑陋地斗争，以此取乐……直到终有一天，将他和他身边的一切，都拖入地狱。”

“——他不是。”

我压着怒意，打断了贺现云的话。但想想那家伙平时令人头疼的行事作风，这些刚窜起来的怒火，顿时又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秦彻是一个强大骄傲，蔑视所有权威，敢于碾碎规则的人。没错，他确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他不会故意去践踏路边的一朵花……”

“他的行为，远比他的嘴更诚实。”

“如果他真的对临空不屑一顾，就不会去研发自己根本用不上的特效药；如果他是以他人痛苦为乐的人，就不会推选出周文朔这样天真的理想派……你该对他有点信心的。”

我补充道。

“听周文朔说，你们关系不错，特效药的项目还是他邀请你加入。即使你不相信秦彻，至少，也该对周文朔有信心。”

“是吗？可我也不信周文朔。”

她惨淡地笑了笑。

“我不相信周文朔的判断。”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总是觉得这座城市有救，总是觉得付出就能得到回报，总是觉得不到最后一刻就还有办法。那些天真到可笑的决定和行动，他敢信，也敢去做，是因为他脑子有问题。”

“用近乎盲目的信任、愚蠢的坦诚，去赌对方微弱的善意，是他最擅长的事。他这么赌来了秦先生的投资，也这么赌来了我对特效药的成功研发……太可怕了，为什么从没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如果牺牲某些东西就能换取临空的未来，他会毫不犹豫将自己压上赌桌。”

贺现云脸上的心有余悸不似作伪。

想到秦彻在危险边缘大鹏展翅的作风，周文朔那个家伙的头铁找死作风，再加上EVER下三滥的阴湿卑劣作风，不用细说也能猜得出，特效药的研发根本没秦彻和周文朔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我不由皱起了眉。

“所以，你是觉得他们对待临空的方式太轻浮了？不够虔诚，不够慎重？并没有真的让它变好？”

“好？你觉得临空很好吗？”

贺现云反问我。

空洞和愤懑在她眼中浮现，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水流和同类推搡着，即将挤死在玻璃缸角落的金鱼。玻璃那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僵硬的眼珠却只能向空白的视野，投去更荒凉的目光。

“我只觉得，太荒唐了。”

“这个世界像一场巨大的游戏，每个人都是赌桌上的筹码，所有骰子都在纸醉金迷的轮盘中寻欢作乐，直至粉身碎骨。这是必输的局，不会有赢家，没有获胜的可能，没有终结，没有庄家。”

“我对着摇摇欲坠的赌桌大喊——‘你们清醒点，停下来，不要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会遭到天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