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坐着一个人,放着一把空椅子。
高挑健壮的医生披着几乎辨认不出原色的大褂,靠在转椅上,线条分明的右手搭着铁质的靠背,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听到推门声后,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望着天花板上的暗红污渍,淡淡开口。
“……”
我沉默了片刻,跨过地上那堆还在抽搐的肢体,用尾巴勾过转椅,将秦彻放在椅子上,取下盖在他头上的运动外套,用力拧干。
雨水哗啦淌下,溅在湿漉漉的T恤上,黄豆笑脸腾地流下两行血泪,淋过脏兮兮的地砖,冲刷出浅浅的粉色,几枚弹壳随着水流蹦蹦跳跳跑远了。
“二次袭击?”我开口。
“嗯,”她望着天花板,模糊应了一声,“一个是曾经救治的病人,一个是合作过十几次的中间人,三个是附近的居民,还有两个看着面熟,想不起来是谁了。”
“为了什么?”
“药、钱、吃人,又或是单纯想杀人取乐,懒得问,反正左右不过这些。”
“……”
我用拧干的外套,给秦彻擦了擦脸上泡得有点发白的伤口:“EVER之前很没公德心地在城郊上空喷洒了大量狂化剂,或许有部分药剂飘了过来,让他们也受到了影响。”
她低声笑了笑:“小姐,我跟猎食者打交道的时间,比你的年龄还长。是恶棍清醒的作恶,还是患者发病的不受控,我当然分得清,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安慰我。”
“哦,那这么有经验的医生,想必不会连手上的伤口都不知道怎么清理吧?”
停下手上的动作,我看向医生惨白的脸。
她的右手在颤抖,作为经历过的人,我知道那是枪支后坐力引起的痉挛。这本不值得在意,但如果那条布满疤痕的小臂上还有好几道新鲜的咬痕呢?
——痕迹深可见骨,简直像被大型猛兽袭击过。
冷淡的眼睛终于从天花板转了过来,医生直起身,慢慢站起来,胸口名牌处【贺现云】三个字在白炽灯下闪了闪。
“如你所见,诊所被砸了,再专业的医生也难为无米之炊。别露出这个表情,肌腱没断,最多留点后遗症……反正被猎食者咬了,只要没死,就一定会转化为猎食者,操心也没用。”
“还是操心操心这个吧。”
她朝我摊开手。
跟颤抖的右手不一样,那只左手稳稳地攥着半管药剂。
之所以说是半管,因为玻璃瓶上半截不翼而飞,取代了瓶塞的,是医生的大拇指,紧紧压在不规则的玻璃断裂裂面上。
压得指关节发白,玻璃渣深深嵌入创口,管壁外几乎全染红了,白炽灯一明一灭,让内壁混着细微血丝的药水显得格外扎眼。
……简直比兜里的过期药剂还要浑浊。
“抱歉,那种时刻,我只能保证作为一名医生,我的手是最干净的,”见我皱着眉看着她,贺现云朝我耸了耸肩,“遗憾的是,这是违规操作,抑制剂还是重度污染了……我尽力了。”
我靠近故作轻松的贺医生,握住粘稠的瓶身,“松手。”
她没有松开,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这管药已经被污染了,不能用。”
“那你作为医生,保护一管不能使用的药剂做什么?你是傻子吗?”
我没有施力,但仍然像拉锯战般,托着药管的尾端,清晰地感受着从另一端传来的,医生仿佛精疲力竭、又像是在忍耐着哽咽般的颤抖。
临空真是人杰地灵,从黑-帮头子到临空市长再到义诊医生,一个比一个头铁,一个比一个傻帽。见她不肯松手,我维持着这个姿势,反手从包裹里抽出最后一沓止血绷带,丢给她。
“不管有没有用,你都该早点应该丢下它、丢下这里的一切,赶紧跑,离这个混账地方远远的。药没了可以再找,诊所没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姐,人心没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止血绷带掉在了椅子上,她没有接,只是固执地纠正我。
“我回来,是因为答应了周文朔那个傻子一件蠢事,要用这管药去救人。我不想骗傻子,不想看到一个能活下来的人死了,但我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这是个混账地方,还非要来趟浑水。”
她注视着我,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笑容,语气似讽似怜。
“……您如果真的足够聪明,就不该搅进这里,陪着一群蠢货做蠢事。”
“我不知道自己称得上聪不聪明,但我知道自己很强,即使做了蠢事也有能力弥补,”我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来,是因为欠了一个承诺,而我来,是因为我欠了一笔债。”
“欠的什么债?”
那双眼睛转向秦彻,X射线般的冰冷视线让我下意识挡在秦彻身前,但那种条件反射般的警戒落在他身上后,又极快地弥散,见我一脸戒备,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我以为秦先生是你的爱人,结果是你的债主?”她打量了一下我扣住她手腕的手,“你管护得这么紧的叫债主?情债?”
“……孽债。”我松开手。
“所以,你果然是因为他搅合进来的,”贺现云笃定地看向我,“你不是临空人,不是猎食者,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利益熏心的混蛋,本不该为了其他人蹚这趟浑水。”
“因果搞反了,我和EVER迟早都有一战,而他只是充当了催化剂。”
那双眼睛透出的洞悉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手术刀下观察被切开的小白鼠,看在她以命护住抑制剂的份上,我忍耐着皱了皱眉。
“医生,你的话太多了,临空人都像你这么喜欢打探别人私事吗?”
时间在一分一秒消耗,我的耐心也快耗尽了,红线顺着瓶身往上,钻进医生的指缝,尝试剥开粘黏在玻璃裂口处的皮肉。
“那你更不应该来这里了。”
无视了我试图抢夺药剂的动作,医生只是专注地注视我的眼睛。
“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只剩下危险。”
“有些催化剂在参与了化学反应、完成应有的使命后,要尽快清理掉,不然会污染到手的成果……在他为你达成目标后,剩下的这具皮囊里,承载的只有属于野兽的疯狂。”
属于研究员的漠然和医者的悲悯,居然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不过也不用担心,属于野兽的这一面,也要消失了。”
贺现云看着我的眼神,像在打印机前等待正在生成的实验报告,又像在急救室前为看过无数遍的悲剧提前默哀。
“小姐,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来自白衣天使的通知单,轻轻从另一个世界飘落,成为贯穿天地的惊雷。
“——他快死了。”
【距离支援抵达倒计时:02: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