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背着背上的人,穿梭在楼宇间,我抽空看了眼头顶漆黑的夜空。
钢筋水泥特有的森冷光泽,偶尔会让我产生某种错觉,仿佛时间还停留在另一个世界的他背着我,在清冷的月色中穿过茫茫的山林。
……明明只隔了十天,却遥远得仿佛很久很久以前。
十几分钟前,在饱受摧残的直升机即将坠毁之际,我险险带着他窜出了机舱。来不及装降落伞了,只能咬牙往下跳,幸好遇到一丛较高的大楼,给红线留了些许缓冲时间。
他没事,我也没受什么重伤,但——
“——呃!”
颈侧传来灼热的舔舐,黏腻的水声和啧啧作响的吞咽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尖利的犬齿含住细嫩的皮肉碾磨,猛然一吮吸,还未结痂的伤口泛起的刺痛顿时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警告地掐了一把他的大腿。
“别咬了……乖一点。”
野兽回以意味不明的哼笑和更加卖力的啃噬。
被狂化剂影响后,他就是这样一副无法沟通、难以交流的样子,在机舱内按倒我后,转头就狠狠咬住了颈侧。毫无征兆的袭击,猝不及防之下,我甚至以为自己会被直接咬断颈椎——
那一口至少用上了七成力道,伤口直到现在还没愈合。
命门被袭击的感觉堪比狮子咬住羚羊的喉咙,猎物根本来不及亮出平日用以逞凶斗狠的尖角,在足以一击毙命的利齿面前,所有的力量和武装彻底沦为了装饰品。
意识当场中断,我瞪大了眼睛,两眼发直地看着机舱舱顶,全然忘记自己明明拥有足够的力量,踹开他、挣脱他、或是杀了他。
直到仿佛漫长到一个世纪后,差点窒息的大脑发出指令,才狠狠喘了一口气……惊觉自己居然还活着。
这倒不是缺少了红线的全副武装后,作为社畜的羸弱之躯能有多强悍,而是他撕咬开皮肉后,不知为何停下了袭击,转而埋下头,开始舔舐伤口处渗出的血液。
他的动作也从对猎物的钳制,换成了一只手垫在我脑后,一只手握在我腰后。
体型带来的天然差距,这一刻显著得如此恐怖。
明明是用以安抚、应该让人感到安心的动作,我却觉得整个人被控制在掌中动弹不得,白发猎食者就这样不知是安慰还是禁锢般笼住我,亲吻般吮吸着那块皮肉。
背后是冰冷的地面,身前是滚烫的躯体。
柔软的嘴唇带着一点干燥的起皮,划过皮肤窜起细微的电流,叫人分不清是痒还是疼,滚烫的口腔每次张合,都喷吐着足以融化理智的热潮,齿痕印下时,疼痛反而被缓解了,血液来不及渗出就被舌尖灵活卷走,连衣领都没被弄脏。
相较之前的袭击,动作甚至能称得上温情脉脉,不知情的人见了,或许还以为是哪对情侣在耳鬓厮磨。
但刚从猎食者嘴里捡回一条命的我,却狠狠打了个冷颤。
作为猎物差点被撕碎,尚未褪去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足以让我被掠食者表现出的亲昵迷惑,反而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对方圈起来的顶级食材。
……或许我真的很好吃?
太好吃了,即使失去理智,本能也深知,要是真的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吃光这些香甜的血肉,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所以强忍着饥饿,也只舍得舔舔从裂缝里渗出的蜂蜜,缓解难耐的食欲。
但更让我觉得荒唐的是……
亮着荧荧红光的红线闪了又闪,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我盯着它发了会儿呆,在短暂的滞空感中,感受着颈侧毛绒绒的耸动,无声叹了口气,还是将红线收回手中,摸了摸他的发顶。
……即使到了这一步,我还是下不了手。
绒绒的、发硬的、带着点毛躁、跟本人一样倔强的头发,轻扫过指尖时,真的像在抚摸猛兽厚实的尾巴尖。
猎食者仿佛被这个无力的动作惊动,原本专注的进食状态掉线般中断,猛地抬起了头。
右眼红光危险地亮着,这颗警示灯被垂落的白发挡了一半,映得嘴角斑驳的血迹愈发艳丽。眼睫眨动,连带红光一同闪烁,如同网络卡顿的摄像头,沿着我的脖颈,寸寸上移,直至停留在我的眼尾。
“……”
野兽歪着头,久久注视眼尾处的细微划伤,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分不清是疑惑还是不满的咕哝,抬起手背,细细摩挲着那处皮肤,似乎是……试图将脏污的痕迹擦拭干净。
真是的……笨手笨脚的,擦个伤口也那么痛。
这个同样无力的动作,也疼得差点让我掉下泪来。
“清醒点了吗?……还认得我是谁吗?”
忍着疼痛,我伸出手,碰了碰他不依不饶亮着的右眼。
EVER的改造不是做慈善,他们会给改造后的猎食者植入激活器,以此控制这些极具破坏性的高危武器。要找激活器在哪里,无论是以现下的异常、还是依照游戏套路,我猜,大概率会在这里。
野兽没有躲闪,也没有闭眼。
只是任由我将手覆在他的要害处,仿佛丝毫没考虑过我会借此伤害他的可能,仅仅专注地凝视着我的动作,目光安静又清澈,就像每次纵容我对他做任何事那样……
我几乎以为他已经被我唤回了理智。
“沙沙——”
直升机通讯设施突然响起。
在百折不挠的尝试后,EVER终于通过公共应急频道,成功切入了机内通话系统。一道未经加密的、来自陌生男人的声音出现在驾驶舱顶部的扬声器中。
“您好,小刀女士……”
“闭嘴!”
对方话音未落,面前的猎食者突然从我腰间抽出那把小手枪,抬手就击爆了头顶的扬声器!
舱顶电线四分五裂崩开,惊惶的火花在舱内到处逃窜,骤然发难的猎食者呲着牙,对着扬声器散落的残骸压低上半身,发出威胁的咆哮。
干掉令人烦躁的噪音来源后,他捂住了右眼,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牙关紧锁,喉结不停滚动,疯狂吞咽分泌的唾液。
他没有清醒……我的心凉了半截。
而不堪重负的直升机在了承受这一击后,终于像被稻草压垮的骆驼那般,自万丈高空一头朝下栽了下去!
先转移到地面,之后的再说!我迅速回过神,一把抱起他,直接从挡风玻璃的缺口跳了出去——
世界在颠倒,我们在相拥。
黑烟在身后滚滚翻涌,玻璃残渣如雨而注,狂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胸腔内心脏狂跳不止,酸涩弥漫上舌根,腹中坠痛有如千斤重,透明的水珠在往上飘,沉重的躯体在向下坠。
我将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尽可能地护住他的致命处,与胸前的黄豆笑脸紧紧相贴。
咽下无用的眼泪吧,小刀。
然后,用你羸弱的躯体、笨拙的四肢、怯懦的意志、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大脑去思考,你该怎么去拥有坚不可摧的身体、轻盈灵活的翅膀、一往无前的坚定。
以及,足以撕碎任何阻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