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让我动摇了。
“……”
可能是太冷了。
夏秋交际的晚风实在是有点冷,红线能抵御子弹却无法抵御低温。一连串爆发之后的平复,凉风灌入口中,才发现牙齿都在打架,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再怎么控制情绪,声带还是在细微颤抖。
系在腕上的红线忠诚传递着他的脉搏,在那记耳光响起时瞬间飙升到了极点,几乎从皮肤下挣扎而出。与之相反的是,频道内的呼吸反而放得更缓更轻,柔和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沉默是有时候是体贴的包容。
让原本歇斯底里、在两个人面前撕开的难堪,缩小到不过是一个人独处时,绊了一跤的小小尴尬。
他就这么静静听着我不识好歹的控诉,直到我都觉得自己毫无由来的指责实在是过分,实在是说不下去,趴在绳梯上平复打着冷颤的身体,才安静地开口。
“……因为你一直在哭。”
不知道是因为信号干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频道内的声音显得有点发哑。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个梦,记得里面的每个细节,记得我们相遇后的第二天,当时钟指针走到4点13分,你会在体检完回去的路上喊一声妈妈。你睡着了,忘记了,但我听得很清楚。”
“每次都是这样,一喊就是很多年。”
他的气息有瞬间不稳,但又迅速压住了。
“我曾以为,是你在N109区住得不舒服、吃得不满意、睡得不安稳、对你不够好,所以你一直想从我身边逃走,想离开我。”
“我不关心别人是怎么想的,但那不是亏本买卖。这座城市很脏很吵,住着很不舒服,我要把它清理得干净些、安静些,等你来了,会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
“但在这里的每一天,你每次睡着时,都在哭着喊爸爸妈妈。”
“……所以我知道了,你其实是想家。”
我怔住了。
【家。】
这个字好像天然就带有某种魔力,只是念出来,就让人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那些温暖的难过的甜美的酸涩的开心的痛苦的宝贵的普通的日常在记忆浪潮中翻涌时,溅起的每朵浪花比纷纷扬扬的玻璃更璀璨,每一片碎片里都反射着简单的平凡。
简单到泛黄,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平凡到细碎,扎进肉里都察觉不到疼痛。
“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住得也不错。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你确实觉得我已经对你够不错了,但你不认为那个房间是家。每晚,每晚,你都在哭。”
我听见他似乎轻笑了一声,分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
“哭得实在很响,太吵了,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去问问我的‘老朋友’有没有什么办法。”
所以他每天都去找EVER麻烦。
“……既然麻烦是它们带来的,当然也该让它们动动脑子,告诉我,怎么才能在这个世界买到那样的奢侈品?”
“我也想成为,你哭着也想回去的地方。”
“就算回不去,至少也别再哭了。”
所以他把他的组织给了我。
不是觉得“夜枭”这个组织真的能给我多少帮助,而是要在这个偌大的陌生世界里,给我一个容身之所。一个,无论我们任何一人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我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
我怔怔地挂在软梯上。下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静默掠过,黑夜中偶有微光闪过,照得我面容发僵眼角发冷,像凝冻了一层冰晶,一旦轻轻眨动,就有连串的细碎玻璃随着夜风飘走。
“我没有哭,”我低声说,“只是……要下雨了。”
他回以雨雾般和缓的吐息。
“我从没小看你,也知道以你的能力,不管在哪个世界都能独自活下去。以你的脾气,当然不会让自己死在EVER之前,但除掉这个阻碍后,凭着这腔仇恨,你还能走多远?”
连番折腾后,直升机油箱几近告罄,发出滴滴的警报声。飞机开始启动备用电源的提示音,机身降低速度,他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有些模糊。
“战斗到了下半场,你就开始省着使用红线了,也没见你吸收数据修复身体了,为什么?是发觉自己的状态不稳定了?你的‘暴力指数’升到多少了?还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吗?”
“……还找得到自己的心吗?”
【“L0VE,Level Of ViolEnce(暴力指数)。是用来衡量一个人伤害别人的能力。杀得越多,就越容易远离自己的本心,越远离自己的本心,就越难被伤害,就越容易放任自己去伤害别人。”】
这是我跟秦彻争吵时曾说的话。
也是为数不多的真话之一。
“……不知道。”
转过身来,靠住绳梯,仰头望着翻涌着乌云的天空,以及一臂之遥的驾驶舱。天气预报是准的,今夜不仅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我自嘲地笑了笑。
“你难道记得自己吃过多少面包吗?”*①
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是大楼的反光还是人造的卫星,成为了这片黑夜中唯一的光源。索性盯着它出神。
“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安全需求排在第四层,自我实现需求在顶层。换而言之,没有保障生存安全之前,是没有资格提自我需求的……本心这种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同样也是奢侈品。”
注视着那颗闪烁的星星,我喃喃道。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些事。”
“是没想过,还是不敢去想?”他的语气和缓,态度却没留余地,“能保证脑子清醒吗?你的邀请,到底是出自你的真实想法,还是偏移的心被死亡吸引,只想寻求一个终结?”
“我……”
我确实在刻意不愿意去想这件事,被问得哑口无言,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他,一点异样在视野内闪现,“等等,有哪里不对。”
腾地直起身,我死死盯住了那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的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而是还未散开的无人机群!EVER的追击什么时候追上来的?我们明明已经切断了所有追踪——不对,坠毁在大楼撞击中的是几架飞机来着?
一架两架三架……第四架哪里去了?
爆炸是我们制造的,浓烟是我们制造的,却也遮蔽了我们的视野。第四架直升机没有坠毁,而是一直远远跟在我们身后,为EVER实时播送方向,隐忍到此刻,才展露毒牙!
没时间感时伤怀了,我厉声喝道。
“——准备战斗!”
【距离支援抵达倒计时:04:4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