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爷想起从前种种,这一路已然败坏了心情。当他踏入老宅,满心愤慨,两脚踏得青苔染绿的旧木阶蹬蹬作响,木屑碎了一地。门前的石墩已经风化得不成形,江宅的牌匾也已暗淡了颜色,看不清个字样。老宅门口空无一人,闹得随行护卫小厮摸不着头脑,怀疑走错路了。可看见国舅爷上前就推门,他们觉得冒失,赶紧替主子将斑驳的两扇木门敞开,门框几分摇晃,随着一阵秋风灌入前厅,扬起前厅厚厚的一层落叶。
前庭中央的那棵老榆树明黄一片,庭院安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响,两边两间厢房都挂着厚重的锁头,浓重的锈迹包裹锁链,窗户已然被木板封住,板子上积着墨绿的厚苔。国舅爷今天带的家丁小厮一直在京都伺候主子,从未来过老宅,看见此景颇感意外,未曾想过江家老宅竟然这般凋零。
几个护卫站定在门口守护,小厮方才回过神来,准备宣告国舅爷驾到,却看见主子扬手阻止他们的通禀。他知道老宅只留下俩不招待见的仆人,一个厨子顾着后院,一个丫鬟照顾老小,自然没有门房小厮这些随从。
跨过前厅来到中院,四处厢房一如前院,锈迹斑斑的锁头配着厚厚的木板封住房屋,中院廊柱上的朱漆已褪作斑驳的锈色,凹凸不平的墨色青砖间钻出些许野草,随着秋风摇晃。断裂的滴水檐下,凿出条条沟壑,犹如缭乱的墨渍泼在地上。小厮急着探路,生怕弄脏国舅爷的鞋子,迂回宛转,终于来在后院。
青砖墁地裂出龟背纹,缝隙里钻出的杂草被齐根剪断,井台边斜倚着竹扫帚,磨损的篾丝间还夹着几片枯叶,石阶上却不见半点积灰,衣绳横贯两株歪脖子枣树,褪色布衫在风里鼓成半透明的帆。东边坍塌的院墙用碎砖垒出半人高的屏障,缝隙里填着揉碎的艾草。东西厢房窗前都铺上崭新洁净的油纸,正对面的厢房前蹲着一个年轻的背影小心站在椅子上镶嵌明瓦,年迈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出来,佝偻着腰背,眯着眼睛,“小心点啊,别摔着!”
“眼看霜降,换上明瓦,您屋子里就防风了。”少年的声音轻快有力。镶好明瓦,他利落跳下椅子,扶着老人说道,“您看!换好了!”
“你的屋子呢?”老人问道。
“不用了,我有蓬纱糊窗足够了。”少年准备把椅子搬回去,呼唤丫鬟搀着老人,“安丫头,把奶奶扶回去。”
丫头看见新换好的明瓦眼眸崭亮,随即想起什么不禁皱眉,“少爷,你不是说今年给自己也装上明瓦嘛!”
少年摆手让丫头搀着老人回屋,“我是习武之人,哪里还用得着明瓦,你跟奶奶注意保暖才是!”
“孙儿,是不是明瓦的钱不够,你跟奶奶说……”老人觉得拮据才是原因,她和丫头住的正房已然旧瓦换新,可孙儿的窗前一直是油纸和纱布。
少年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往里塞了几块碎银,“钱是有的!我真是不需要!”
丫头扶着奶奶还要劝,余光却瞥见后院门口的一众来者,急忙提醒背身的少爷。
此时已近黄昏,斜阳洒下霞光落在后院,东边的土院墙落下一道影子。一阵秋风扫过,井口旁的木桶跌落,少年让丫头扶好奶奶,缓缓上前拾起木桶。而后才走向那群陌生的来者。
老人眼睛已然昏花,询问丫头来者是谁,可丫头也说不清楚。
少年走近,只见一身华服的来者目光凛凛。
十几年过去,国舅爷不知那个扔在老宅的儿子究竟长成什么模样,可看见对面的丹凤明眸立马就让他想起萧婉容,他无需追问便可确认眼前的少年就是江齐陵!孩子和他母亲的样貌那般相似,莫名勾起国舅爷心里的怒火,目光立马变得凌厉冷冽。
少年似乎也厌恶这样的眼光,随即避之,遥望天际的晚霞,“敢问你是?”
国舅爷没有回复,径直走向老娘。身旁的小厮一脸茫然,只得跟着主人信步前行。
“娘!”江世杰俯身握住老人的手,心中泛起愧疚之情,目光旋即柔和,老人双肩微微颤抖,啜泣一声,“世杰!”
“是我!”江世杰声音低沉,还想再说几句,却是哽咽。
江母踉跄后退,安丫头急忙扶住她,老人泪如雨下,沙哑的声音颤抖,“你回来了!”
身后的人们听见主子喊“娘”,立马撩袍跪地,“拜见老祖宗!”
老人和孙子相伴十余年,早已不习惯这等郑重的礼节,看见跪拜行礼不禁吓了一跳,不知如何答复,苍老脸颊上的泪水尚未干,匆忙对着儿子摆手,江世杰回头轻声喊了一句,随行的才起身。
江母轻轻擦了眼泪,拉住孙儿的手,慌忙介绍道,“齐陵,这是你爹!”她盼望着一切介怀能在这个黄昏消散。
可少年没有答应,静静地望着陌生的父亲,不发一言。
国舅爷见状,心里的怒气又添了几分,直觉这是萧婉容冥冥之中在跟自己作对,可念及苍老的娘亲这些年来的隐忍,他到底没有发作怒火,低头询问一句,“娘,这些年辛苦了。”此刻愧疚的情绪多过其他,他一直不愿提及老宅的过往,也不曾嘱咐夫人好生照看老宅,没料到老宅生活这般凄苦,“您早些给儿子传信,多加些人来照料才是!”
老人摇头,“安丫头伺候得很好,还有楼厨子也很勤快。”
身后的小厮听见这些话都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他们都明白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不招国舅爷府邸王总管的待见,谁就会被发配来老宅,久而久之,老宅如同凶宅,是贬值的象征,府院上下无人提及,以免晦气。可今儿个国舅爷亲临,便不知后话该如何了。
此时,江齐陵蹲下身收拾地上零落的工具和废料,小厮们赶紧拥上前,“少爷,少爷,我们来……”
江齐陵很是厌恶这个称呼,更厌恶眼前这群陌生人,挥手厉声道,“不必了!我不是你们少爷!”
小厮们如同咬了舌头一般,齐刷刷看向国舅爷。
江母心头一紧,老人急忙拉住儿子的衣袖,“我让楼厨子多做些菜,晚上一家人吃顿饭吧。”她的眼眸噙着泪光,江世杰望见母亲的泪眼,明白她的心意,只得当作没听见江齐陵的话,点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