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厨子做了十几年的粗茶淡饭,不擅长大鱼大肉,所以这顿晚饭做得也是颇为朴素,荤腥很少。江世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江母双眼虽然昏花,可心里却是一点不糊涂,她知道儿子登门必是有事,小声吩咐孙儿,“齐陵,你去偏房照看一眼其他人,毕竟来者都是客,别怠慢了。”
齐陵痛快答应,他也不愿跟那个陌生的父亲一起吃饭,匆忙推门离开。
正房只余下母子二人守在圆桌旁。江世杰刚要酝酿自己想说的话,倒是江母先开口,“别埋怨他!他这些年没少吃苦!不论如何,他也是我们江家的血脉啊!”
江世杰垂眸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娘,您是不是把当年跟婉容有关的事情告诉他了。”
老人长叹,她害怕却又盼望提到往事,害怕儿子迁怒孙儿,可又盼望儿子垂怜孙儿的苦楚。“他已然十九岁了。自打会说话的时候,就拽着我问娘亲在哪,过年的时候问,生病的时候问,就连做梦的时候都在问,我怎么忍心呢。”说及此处,老人哽咽,“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也早都过了婚配的年纪,不论上一辈恩怨几何,总不该让下一辈人来承担苦果!”
江世杰垂首,无言以对。自从萧庭立国至今,他一直避讳提及老宅,甚至碰到云州东郊都绕路走。母亲从不给他府邸传信,只为体谅他的难处,不想让朝中同僚注意到国舅爷的老宅,触及那些过往,令儿子面上无光。可江母同样体谅那无辜的孙儿,没有爹娘,没有名分,孤伶成长的辛酸不言而喻。
江世杰无奈感慨,“可您听见他方才的口气,可是愿意认我这个父亲呢!”
“不论你和他何种心结,你们这父子血缘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
江世杰哑然。看在慈母的面子上,他决定去找江齐陵谈一次,随即冲着江母施一礼,离开了正房。
夜幕降临,江齐陵走到庭院,长廊的角落里竖着自己那支银枪。他抚着银枪的红缨,俯身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的皎洁思念自己的师父知南。师父走了快一年了,如今京都的风波都已过去,师父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忽然听见石阶上的脚步声,江齐陵回首,借着月光看清了来者的面容,他仍旧坐在石阶上,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江老太太的调和,父子二人横眉冷对。国舅爷方才动容的情绪也被少年冰冷的目光瞪得一干二净,立马厉声审判一般道明来意,“天鼓跑到京都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云州书生们集聚京都藏书楼的事情,是不是跟你有关!还有,当年封禁云州学堂,你是不是也跟着闹事了!”
一连三个问题,越问越按捺不住火气,国舅爷的声音愈发高涨。
江齐陵却是安稳如初,他继续端坐石阶上,心里已有准备,他就知道分别多年的父亲突然登门绝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思念,他冷笑道,“既然你已如此笃定,又何必来问我呢!”
国舅爷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拽起江齐陵的衣袖,“放肆!问你话呢,就这么坐着回我!没规矩的东西!”
江齐陵愤而起身,“我当然没规矩!我读书是在梅家学堂,学武是在云州寺院,师父教我什么,我就学会什么,京都的规矩,我自然不懂!”
国舅爷理亏,讲不出更多的话,只好借着父命子从的威严强词夺理,“我不管你学过什么,你给我听好了!你再敢闹事儿,我绝不饶你!你以为你那点伎俩瞒得了谁?我告诉你,人家不过是念及你姓江,才睁一眼闭一眼放你一马,你要是还敢得寸进尺……”
“你可以让他们杀了我!”江齐陵义正词严打断了国舅爷的话,“你说的三件事都与我有关。天鼓进京的盘缠都是我给的,书生们集聚藏书楼的消息也是我散出去的,学堂前的冲突还是我领起的,因为我也承蒙恩惠,才不至于目不识丁。为了这些事情去死,我心甘情愿!”他一吐为快,恨不能借机将十九年的委屈一诉衷肠,他努力握住银枪鲜红的枪杆,双目泛红。
“你这个逆子!”那双明眸让国舅爷如同看见荒唐的萧婉容,气得浑身发抖,“你处处让我为难,让江家声誉扫地,简直大逆不道!你还配做江家人嘛……”
江齐陵听着江世杰厉声的责骂,却心如止水,他迈步走下石阶,安静等待江世杰骂完,而后轻声感叹道,“你认过我是江家的人吗?我又何时进过你江家的门?就连族谱上都没有我的痕迹,我又有什么能力影响你江家声誉!”这也是他童年时不停被富家子弟欺负的起因,如今说起来虽如过眼云烟般轻巧,可当年那个孩童却是冲出学堂拼尽全力地与那些纨绔子弟对抗,最后寡不敌众,被打得鼻青脸肿,身旁无数刺痛他的声音都笑骂他是个没有爹娘的野种。路过长街的知南上前赶走了一群蛮横纨绔,答应教他一身功夫,为他童年的阴霾里带来一丝光明。云州寺院只有钟声和经文,没有欺凌和奚落,自此,一声师父叫了十二年。
国舅爷失色,却无言以对。
江齐陵扛起自己的银枪准备离开。
国舅爷拦住去路,“你给天鼓盘缠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
“钱哪来的!”
“跟着沈家走镖挣的!”
“你……”国舅爷又觉丢脸,跺脚怒吼道,“你这个不知轻重的逆子,竟然还敢跑去跟那些江湖人士厮混!”
“国舅爷,眼看过冬了,我不挣些碎银,怎么给正房换明瓦防寒!我挨冷受冻无所谓,可祖母年迈,总不该继续受苦吧!”江齐陵甚至想笑,他这个父亲张嘴便是规矩,怎么说得却全是荒唐话,“再说,没有沈家的慷慨,我早在十岁那年就死于伤风,而今我有什么脸面嫌弃人家是江湖人士。”
“即日起,我让管家给你们送钱!”国舅爷不看江齐陵的眼睛,抬眼望着长廊的穹顶,“你不许再去走镖!”
“不必了。我本就不配入江家的门,更不配花江家的钱,如若国舅爷肯发慈悲,恳求您将年迈的祖母接回京都安享晚年吧,安丫头和楼厨子一并随祖母回去,也算是答谢他们这十几年的辛劳。”江齐陵恭敬拱手,全然为了陪伴他十九年的家人。而后他转身离开,将银枪背在身上。
月至中庭,夜风习习,吹落月下人眼眸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