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更鼓响。长街收敛起热闹,灯火萧索。夜风凉,萧亦清穿上了棉袍,亦真系着披风与他紧紧相随,举着灯火,来在了万花楼后面的土坡。
案发现场仍有两个守卫在暗暗守着,看见四皇子的腰牌才隐隐退下。
亦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再访一遍,当日的午后他们已经把能找的都找过了。亦清望着眼前的夜色,在心里复原那天夜里应该发生的过程。他努力踩了一脚松软的泥土,蹲下身子观察脚印,亦真这才看见亦清今夜穿了一双罗汉鞋,“你这是……”他有些困惑,可看见四弟聚精会神,正掏出仵作留下的脚印拓本,比对鞋子的印记,也就不再做声,举着烛火照明。
亦清穿着双罗汉鞋踩下的印记与宣纸上的纹路相同,仔细观察,一双脚印在纹路之外仍有差异。宣纸上的拓印鞋底前掌磨损严重,后跟却几乎完好,可见凶手惯于踮脚借力,鞋印之间的距离也要比他脚下的距离大出半步,说明凶手步伐极大。他整理一番,闭目思量,似乎可以复原那一夜的过往:二更更鼓早已响,裴旻气呼呼地从万花楼走出门,夜色深,珠市斜街拐角,凶手恭候多时,出手迅猛,招招致命,三指用力,捏碎裴大人的喉咙,死者来不及呼救,窒息而亡。而后,是凶手将尸首背过来,扔在土堆上,所以现场只有凶手的脚印,不见裴旻的印记。他睁开眼睛,喃喃自语:还剩一个问题,就是那个小厮裴鸣呢?死了吗?
亦真以为他在问自己,“死了?他不是重要证人吗?死了……尸首在哪?”
亦清望着漆黑的土地凝神,萧亦真举着灯火困惑,亦清忽然起身,“我们走……再去一趟藏书阁!”
黑夜里,两个身影迎风而行,远处,却也有暗影相随。
藏书阁前,守卫接了四皇子的腰牌暗自退下,远处的身影也停了脚步,卢炳小心躲在角落里看护主子的安危,他隐隐听见头顶的瓦片翻起响动,便知道铁骑今夜依然在行动。
亦清接过三哥手里的烛灯,迈步走进藏书阁。这里一片崭新,没有任何瑕疵,他来到木梯前,一路攀行,再度来在檐下,白玉柱上的血书已然干涸。夜风骤起,吹得四处沙沙作响。铁骑的悍将死于非命,蒙羞的耻辱笼罩黑衣,亦清因此问不到黑风烈死前的行踪,官方答案只有一句执行任务。
萧亦清点亮二层阁楼的烛台,而后将烛灯递予三哥,几盏烛火在书阁四周的青铜鹤嘴灯台上摇曳,地上是藏书阁十二扇雕花窗棂的影子。这应该是藏书阁竣工之后的第一缕烛火。灯影前是两个迎风的少年。萧亦清站在檐阁下,青衫沾着方才的红黏土,萧亦真将烛灯凑近白玉柱,他正要说话,却见亦清拾起身后灯台上的蜡烛,而后踩着栏杆攀上房梁,腰间玉佩闪过。
“三指宽的积灰带。”萧亦清蹲在横梁上,手指抹过灰尘中断处,心里不禁暗道:凶手把白绫绕过横梁时,这里本该留下完整掌印。他举起右手对着月光虚握,小声呢喃:“但只有三根手指的压痕,握梁时惯于使这三指发力。”他用那张指印来比对手里的灰尘印记。
“三指发力……”亦真用拇指、食指和中指一起比划了一招,他觉得不可思议,“有铁指龙爪的功夫,可是黑风烈……黑风烈力大无穷,会有那么容易被杀了嘛!”
亦清摇头,“黑风烈的弱点不是武功。”他看了三哥一眼,“你与他力量悬殊,可在南郡也有办法降住他。”
亦真却忽然觉得羞赧,垂首低语,“我那时胜之不武,若不是他轻敌,或许先被捏断喉咙的就是我了。”
“轻敌啊。对,轻敌了!”亦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眸闪亮,“这世上最耀眼的强大却也最为脆弱,因为暗处总有无数缜密的心思在深究他。”
亦真愣愣听着,而后又见亦清从发髻处取下一根银针,挑起血字边缘的碎屑,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竟自行聚成莲花状,他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碎末,这是仵作从黑风烈的指甲里取得的碎屑,一并移至烛火前,口袋里的碎屑一样自行聚成莲花。亦真刚要问一句什么,却听见四弟连声喷嚏,萧亦清吸了吸鼻子,将取下的碎屑小心用绢布包好,揣进了衣袖。
“四弟,小心天凉。”亦真想起孟谦嘱咐他的话。
“不是着凉。”亦清迎着暗红的天色,凝神而望,他一直望着那个暗红色的“天”字,不发一言,只望得双目通红。
亦真不知他怎么了,只是问了一句,“什么疑点?”
亦清沉默片刻,说道,“天亮的时候,我去城门那里等秦松。”
“我随你一起去。”他想到镇守城门的铁骑没那么容易让秦松回到京都。
“不用担心,你先去给徐先生祝寿。”亦清说了一句,“我能把秦松接回来。”
兄弟二人走出藏书阁,守卫奉命而来,四皇子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值守,而远处的卢炳看见主子准备回去,按住哈欠小心跟随。
“天亮就是第四日。”亦真愁眉不展,他仍旧一头雾水,一夜过去,亦清没有再找到任何一个证人,“你……准备怎么办……”
亦清浅笑,仰望灰色的天际,哽咽道,“有时候,得到了最想要的结果,或许才最难过。”
亦真听不懂,四弟不再谈论案子,“还有两个时辰,你要回我书房歇息吗?”
“不了,回家。”亦真说得很笃定,亦清知道他要回孟府,“这些天辛苦你了。”
亦真本就有几分歉意,他不觉得他帮助了亦清什么,听闻此言,心中五味杂陈,拾起腰牌感叹,“哪里辛苦呢。我却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对不住你送我的腰牌。”
亦清苦笑,“三哥,你的慷慨与孟然很像。”那似乎是他们几个皇兄之间不可见的良善,“其实,这一次全仗你的帮忙。”
“什么?”
“我回刑部还有事要安排,有时间再与你说明一切。”亦清脚步匆匆,离开了广济路。
亦真没明白四弟的言语,自顾自地漫步广济路。四更刚过,亦真又路过医馆,他抬眼望去,陆苍林和他刚找到的同学王有田正在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