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之后,秋风愈发冷冽,秋叶泛黄,重回大地,清道夫开始日夜的清扫。陆云乾虽不觉自己该多操心,可还是让苍林给孟谦和孟然送信,拜托他们提醒三皇子多加衣服,寒病刚退,天凉时节也当谨慎。
苍林心里不住念叨:爹就是刀子嘴,明明自己也牵挂曾经的徒弟,却又逼着灵儿忘掉过去。
他带着热乎的烧饼来找自己的同学,卢炳给王有田关在厢房里画画像,陆苍林游说一番,卢炳才同意他吃东西。王有田许久没吃过细粮,看见烧饼眼睛都亮了,饿虎扑食一般,苍林忍不住提醒,“你别把自己撑坏了!”
卢炳手里转着核桃,问了陆苍林一句,“你是叶天医馆的?”
苍林回复,“是!”
“有点印象,之前李御医带着你来找过秦都尉!”卢炳想起陆苍林的来历。
苍林点头,“是为了师伯叶天的案子。”
卢炳按下核桃,呢喃一句,“叶天……”
此时王有田一抹嘴,五个烧饼连一颗芝麻都没剩下,卢炳赶紧吩咐,“快画!快画!身量不高,嘴大,鼻子大,眼睛鼓,没有眉毛!”
王有田顾不得胃肠的饱胀,坐下开始工作。
陆苍林上眼观瞧,王大少美术功底还是不赖的,只是这样的人像描述怎么能精准定位嫌疑人呢,他觉得荒唐,这么找下去,不定抓错多少呢,看来在这个地界杀人还真容易逍遥法外!
四皇子身着便服跟随孟谦来到裴旻府上,三日祭的裴府上下依旧一片苍白。家丁和丫鬟全部离开,自寻出路,其他朝中重臣竭力躲开这块地儿,生怕跟自己沾些瓜葛,零落的门楣凄惨摇晃,跟往年月满时节的门庭若市相比,真个是形象演了出人走茶凉。荒芜的内厅里,唯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依旧沉浸在无尽的伤痛之中。而裴旻死于非命,尸体不能下葬,又添几分锥心之痛。
孟谦的到访虽不合时宜,却也是情理之中。他毕竟是工部主事,工部侍郎惨死,他无论如何也要有所安排。昨个参见陛下复述过后,他斗胆向陛下求得了抚恤的银两,五十两银子跟从前裴家的实力相比实属九牛一毛,可今时不同往日,孤儿寡母总要有些银两过活。
孟谦道明来意,说是来敬香祭拜。四皇子说自己是刑部书吏,祭拜之余,问些线索。
裴夫人虽心里沟壑万千,可念及丈夫的血案还未告破,努力打起精神配合,那一夜跟着裴旻出门的小厮是他们家的下人唤作裴鸣,名字都是裴大人赐的,出事儿以后,不见踪影。
四皇子拿出画像核对,夫人凭借没有眉毛的明显特征确认道,“是他。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一遍了嘛。”
“昨天?”亦清诧异。
“是啊,昨天有人拿着画像来问过了……”夫人想起一群黑衣的叨扰,他们连祭拜的礼节都懒得履行,非常冒失。
亦清知道这一定是铁骑,看来铁骑比他还抢先一步,已经开始私自抓捕裴鸣,证人若是真得落入他们手里,阻碍就更大了。
孟谦留下银两,与萧亦清一道告辞。
这一路上,孟谦思量再三,到底是把书生被救回医馆的那夜详细与亦清道来。四皇子的压力太大,他能做的只有坦诚相告,可人命关天,他用性命向四皇子保证,月满之夜,李彦就在府上盯着两个书生,二人绝无可能出门杀人。亦清领下孟大人的心意,他当然不会怀疑两个文弱书生,因为他们不可能有一招捏碎裴旻脖子的能力。想来孟谦和李彦还有知南全部为这桩案子担下莫大的危险,包括广济路的那家医馆,一样没有坐视不理两个薄弱的性命,他们顶住压力选择救人实属不易。念及此处,亦清无限感怀,好似从前的孤独也一起得到了缓释,也许,前路不那么平顺,但总有同行之人。他万分感念他们的选择,保护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他没有与孟谦道谢,只淡淡说道,“孟大人请放心,我断不会用两个无辜的性命出来顶罪,否则对不起我的先生严商和苏南。”
孟谦惊异,随即施礼。
刑部书房里,茶水备齐,萧亦清隐去身份,继续问询云州来的两个书生。
“你们因何来了京都?”
“伸冤!”两书生异口同声。
“什么冤情?”
“云州书阁被工部侍郎拆毁,断了万千学子的路……”
“可京都偌大,你们两个准备如何伸冤……”
范有为心中一动,他怀疑孟大人已经将脱口而出的那句“斩杀裴旻”告诉了这位刑部“书吏”。两人有些吞吐,范有为开口道,“我等无路可走,不如来京都搏命一次!”
“你呢?”亦清问身旁的伍惟思,“听说你文采奕奕,满腹经纶。”
“可我也被他们取消了秋闱的资格!”
“他们是谁?”
“不知道……”
“既然不知,来京都又有何用呢?”
“我……”伍惟思踌躇,“我……我们无路可退,只不过是想找机会申诉云州贫苦学子的痛!怎奈京都偌大,我们又时时遭遇暗杀……”
“暗杀……”萧亦清猜到时时追杀他们的应该是铁骑。
“有个僧人救下我们!”伍惟思不知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他不知李彦门庭的那些差人要拿他们做什么,也不知留下他们的书吏要做什么,可活到今天说明有人愿意帮他,如今又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这个书吏。
“还能记得暗杀你们的人是什么样貌吗?”
“他们身着黑衣,蒙面,用的是阔刀!”其余的便是想不起来,毕竟二人没有武功,只有拼死逃命的份儿,看不清杀手。
萧亦清再问,“伍惟思,你虽无功名,可文章颇有名气,你来京都,难道真得没有可以投靠之人嘛?”
伍惟思淡淡摇头,“几年前,云州书阁失修,孟回大人有亲自主持修缮一事,彼时学子们皆有参拜,我也有幸身在其中。可来到京都,才得知他已病故。”
“谁告诉你孟回大人病故。”
“额……”伍惟思踌躇,范有为吞吐补充道,“云州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