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帕拉维尔城堡还没有收拾好，所有人仍旧在帐篷中度过最后一天。

莱奥卡蒂亚的帐篷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斯内普。

莉莉和潘多拉被佩文西兄妹叫走了，说是去看看那些被解救的囚徒和俘虏是否需要医疗。其他纳尼亚人正在巡视战场，寻找还能救治的重伤者。

阿塞纳则在阿斯兰的帐篷里，那头老狮子说最好不要让只剩本能的一人一狼接触，但斯内普总觉得祂离开前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微妙，带着令他恶寒的打趣和欣慰。

斯内普连一个白眼都懒得奉上。

阿斯兰的态度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在帐篷里忙碌着。

先观察莱奥卡蒂亚的情况，思考如何用有限的草药熬制对症的药剂——纳尼亚的草药有部分像是变种，有部分更是查无此植，也许他也需要去弄一个有无限延展咒的包来装草药和药剂。

再按照莱奥卡蒂亚的习惯弄出一个高度正好的床头柜支在她的床头，保温咒让床头玻璃杯里的水保持在一个正好入口的温度。

又在帐篷内施加了能降低光感的咒语和隔音咒，剩下的亮度刚好够斯内普看到莱奥卡蒂亚的脸，又不至于让她在昏睡中被光打扰。

最后，再次检查莱奥卡蒂亚的情况，把她身上的毛毯变得更蓬松了些。

做完这一切，斯内普才搬了一把硬梆梆的矮凳，坐到莱奥卡蒂亚的面前。

她躺在床上，面容苍白而平静，海浪般的金发四散开来，有几缕黏在了脸颊侧面，斯内普怔怔地看了会儿，才伸手，将它们一一拨开。

要是莱奥卡蒂亚知道了，肯定会狠狠打开他，然后骂点什么“竟敢不洗手就碰我头发，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之类的话。

……骂他也挺好，很有活力，起码别一副现在这种苍白又虚弱的样子。

斯内普开始盯着沙发垫上的纹路发呆。

虽然他做的事没有莱奥卡蒂亚的多，但，他也有些累了。

日光从布帘边缘渗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金线。

光线移动得很慢，但某次回神时，斯内普注意到它从他靴尖的位置爬到了脚踝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没有再前进。

在这顶安静的帐篷中，时间像是从某一刻断开，无数碎片在空白的寂静中悬置着，等着人将它们拼接起来。

直到后背开始发出抗议的酸痛，斯内普动了动，才换了个姿势。

‘我就像个傻兮兮的有角毛虫，也许现在榛子都比我聪明能干些，她起码还能帮忙捡捡柴火。或者给她暖手。’

斯内普想。

在确认莱奥卡蒂亚确实只是在深度睡眠后，他也许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毕竟大家都很忙，无论是为了合群还是为了帮助朋友们，他都应该去做个治疗师或药剂师，或者去查看俘虏的状态，总之，他不该在这里耗费时间。

可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枚冰晶后，就那么不自觉地伸出，不轻不重地握上莱奥卡蒂亚冰凉的右手。

那只手安静地停留在他的手中。

莱奥卡蒂亚的掌心其实并不光滑，带着各种恼人的硬茧子。五根手指此刻正自然地微微蜷曲，拇指根部戴着那枚代表萨卢佐家继承人权柄的纹章戒指，指尖偶尔会轻微地动一下，大概是神经在修复，但总体的姿态是放松的。

斯内普见过这只手握着羽毛笔和钢笔的样子，见过它握着魔杖的样子，见过它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击的样子。

但很少见到它完全放松的样子。

毕竟它的主人总是很忙、很忙。

“你大概会笑我。”斯内普开口了，沉闷的声音低得像句没底气的自嘲，“你醒着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触碰你，现在你睡着了，我反而敢握着你的手了。”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一边缓慢游移到她的睡颜上。

他似乎从未在她醒着的时候仔细观察过她？

也是，他总是避免注视她太久。

因为他知道她对视线和目光的敏感甚至不需要摄魂取念就能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然后冰冷地扫过目光传来的方向，无声的警告对方。

斯内普不想成为那个被她注意到在注视她的人，那简直跟在一切都不恰当的时候挑破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感一样，蠢得没边了。

但此刻，莱奥卡蒂亚不知道有人在堪称贪婪地注视她。

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注视她的机会，于是他一点点将这张睡容刻进心里。

此时此刻，莱奥卡蒂亚终于有了不设防的放松。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让斯内普注意到她的眼周有一层浅浅的灰色，眉心也带着淡淡的竖纹。

在长期处于高强度负荷的状态时，那片区域会留下难以用麻瓜手段消除的痕迹。

可她也从来不用魔法手段祛除它们，总说没必要。

在这方面，连马尔福那只花孔雀都比她积极。

这样安静的、披散着头发的她现在看起来比平时小一些，好似那双凌厉的眼睛阖上时，她就会变回一个普通女孩的模样，甚至比平时更接近她真实的年龄。

是啊，她才十三岁，和他一样的十三岁，甚至，比他还要小那么几个月。

斯内普被这个念头烫到似的，再次移开目光，眼睛直直定在莱奥卡蒂亚的戒指上。

手，好的，现在的问题又绕回到了自己不受控制的手上。

因为他悲哀地发觉，哪怕给他这个机会，他也不敢看她的脸太久。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一个正在昏睡的、不会回应他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握着她的手已经没有任何医疗功能了，但他……没有松开。

他于是告诉自己握着她的手是在确认莱奥卡蒂亚的体温——她的手指凉得不太正常，那块冰晶还在影响她的血液循环系统，需要持续监测。

可惜，这个理由在这时候显得那么单薄，因为她手指的温度在回升，前几个小时是怎么都暖不起来的刺骨冰凉，但现在已经开始变暖了。

那些恼人的金色光点也恢复了些许活力，在她的发间跳跃、梭巡，顺着她的鼻梁和眉骨滑滑梯。有几粒格外胆大的，还绕着她们交叠的手转了转，被斯内普不耐烦地赶开后委屈地缩回了莱奥卡蒂亚耳后。

“你在做什么？”斯内普低声自言自语，“跟一群魔法造物生气？”

“不，我只是在观察一个病人的恢复情况。”他回答自己，“昏迷的病人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防止出现意外状况，再赶走可能会那些打扰她休息的东西——这是合理的医疗安排。”

‘……你要用这个理由骗自己多久？’

斯内普抿了抿嘴唇，确认了自己在自欺欺人。

这种堪称乘人之危的触碰、不会被她认可的触碰，让斯内普觉得自己卑劣又阴暗，但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放开。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在黑暗中才敢伸出手的人。

她醒着的时候，他会后退；而她睡着的时候，他允许自己坐在这里，躲开外面的忙碌，就这么悄悄地握着她的手。

这是他能想到的、距离她最近的位置。

在斯内普的设想里，现在的莱奥卡蒂亚不需要知道他做了什么又或者正在做什么与她有关的事。

因为，他不想让她花时间去回应他。

对，他不能这么自私，她很忙，她的时间很宝贵，应该花在更有意义的事上，而不是发愁该怎么回应他渺小的暗恋，她……不需要在学习和安排工作的空隙中还得分心去思考“我该怎么处理这个胆大包天竟然敢喜欢我的人”。

他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包括这不为人知的靠近。

斯内普那双人偶般漆黑的、空洞的眼珠被散乱的发丝遮住，他瞳孔中唯一的亮点，是那抹近在咫尺的金。

他放不开手中的手，因为如果连此刻他都止步于“我们只是朋友”的身份桎梏，他就会连最后的触碰机会也没有了。

斯内普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而后抬起莱奥卡蒂亚的手指，轻轻翻过来，让她的掌心朝向自己。

那枚碍眼的冰晶泛着极淡的蓝光，指尖有些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每一枚边缘都很平滑，因为她喜欢用小剪刀修整指甲，说剪刀比指甲剪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