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没有涂任何东西，也没有刻意保养的痕迹，很干净，很利落，很……像她本人。

随后，斯内普的另一只手开始缓慢地、轻轻地触碰那枚戒指。

繁复的图案，青铜的质地，带着他无法预估的重量，套牢了她的一生。

他清晰地记得她用手指转动那枚戒指的样子，也见过她在研究魔法时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的样子——她的眉心会有一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放松，像是暂时卸下了什么暂时可以不去管的负担。

他现在不会为她摘下这没戒指，他没有这个立场和资格。

他能做的，只有……

斯内普缓缓低下头，抬起莱奥卡蒂亚的手。

他笃定自己被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蛊惑了。

因为下一刻，他的嘴唇轻轻落在那拇指指根的戒痕上。

一开始，他只是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金属的表面，莱奥卡蒂亚微微弯曲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侧脸上，带来无边的痒意。

随后，他闭上眼睛，嘴唇压得更实了一些，覆盖了那枚戒指周围的位置，停留得比之前更久，久到他仿佛已经迷失了自我，久到那枚戒指的表面都染上了他的温度。

他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除了这个时刻，他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触碰她而不被发现。

这能算一个吻吗？

不，不算，当然不。

它只是用以确认莱奥卡蒂亚确实在这里的证明，确认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确认她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在下一个瞬间被阿斯兰或者其他什么可恶的家伙召走，不会让他在接下来漫长的余生里一直以为他和莱奥卡蒂亚之间的时光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如果她知道，她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听到那个答案。

‘你在她旁边，你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些事，她在最虚弱的时候没能赶你走——所以你仍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留在这里，但你不敢确认她是否希望你留在那个位置。’

他在心里承认了这个想法。

然后，在这让他面颊染上温度的动作中，他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另一件事——面对白女巫时自己的表现。

‘如果你当时站在她旁边而不是在后面，你至少可以挡一下。’

是的，那时候，他看到了白女巫对阿塞纳和莱奥卡蒂亚所有的攻击。

白女巫的腿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判断出那会踢中她了，但他赶不上，他离得太远，他的动作没有反应快，他的咒语打不中她，他的脚步跑不过她。

‘如果你再强一点，你根本不需要让她一个人挡在前面。’

他在心里列出了所有他当时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咒语可以更快，脚步可以更近，判断可以更早。

但他也清楚，即使他当时站在更靠前的位置，他也无法阻止。

白女巫的力量和体型摆在那，他的防护咒在那种力量的冲击下不会比羊皮纸更坚固。

‘这是借口，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太弱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你很弱，这不是新的发现，你一直知道，但每次真正需要力量的时候，你都会重新确认这件事——然后你确认自己还差得远。你这废物。’

斯内普在心里不断鞭笞着自己，罗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缺点，来佐证这个“自己不配靠近她”的结果——

他不平整的牙齿，像一排排年久失修的墓碑；他油腻腻的头发，看着就恶心；他过大的鼻子，占据太多公摊面积；他阴暗的内心，在斯莱特林里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他弱小的力量，连和莱奥卡蒂亚并肩的资格都没有；他阴沉的性格和刻薄的嘴，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推开别人的了……

可哪怕内心的独白已经消耗了他一个月的说话量，斯内普依旧没有松开莱奥卡蒂亚的手。

但他勒令自己不听话的嘴唇离开那枚戒指，在强烈的不舍下，他成功了。

莱奥卡蒂亚的面色比刚刚好了太多，如果她下一秒就能醒来，他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装作是在检查她的身体。

莱奥卡蒂亚会坐起来，问现在几点了，然后说“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就说“你昏迷了四个小时，别犯懒，还有工作等着你和我。”然后她会抱怨着起身，掀开帐篷帘子，一切都会在阳光下回归正轨。

这个动作，就当是某种告解吧。

他在这间昏暗的告解室内，向梅林也好，向萨拉查·斯莱特林也好，向——向莱奥卡蒂亚也好——他提前向他的信仰承认了他本来打算永远留给自己、不给任何人看的那一面，用这种他绝不敢在她清醒时使用的方式告解，告解自己的弱小，告解自己会打扰到她的心意。

但他知道，如果机会来临，以后他可能还会再继续这么做。

在每个她需要长时间休息的场合，在与此刻同样安静的时刻，在没有别人会注意到他们之间这段沉默的间隙里，他会再次握住她的手，再次低下头，再次亲吻那个沉甸甸的位置，而她不会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不会提起。

因为王会接受骑士的吻手礼。

因为他永远效忠于她。

这就够了吗？

这就够了。

斯内普闭上眼，再次轻轻啄吻那枚戒指。

一下，一下。

又一下。

就当是，最后的放纵吧。

爬到小腿的光线晃动起来，门帘被掀开了。

莉莉从帐篷门口进来，长发还在往下滴水，裤子下摆湿了一大截，鞋上沾着泥和草屑。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莱奥卡蒂亚，又看了一眼正在亲她的好闺蜜的手的斯内普，露出被气到的不忍直视的表情。

莉莉：好闺闺，你的亲亲小百合花头疼. Jpg

“行吧，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保密，毕竟我的大脑封闭术很菜。她怎么样了？”莉莉毫不客气地坐到床沿，声音没她平时那么清亮——纯粹是累得，她甚至没有力气刻意压低声音。

好在床上的这家伙睡得像头喝了生死水的巨怪。

斯内普终于停下了，轻轻把莱奥卡蒂亚的手放回原位，神态自然得像他刚刚只是在调整输液管的位置：“在恢复，但她透支得太厉害了，连续两次高强度战斗，中间几乎没有停歇，现有的补剂没办法促进这个过程，只能等她自己恢复。”

莉莉不置可否地哼哼起来，小声嘟哝了一些话，但视线落在莱奥卡蒂亚的脸上后，她突然安静下来。

“西弗勒斯，她瞒了我多少事？是不是一很危险的事，她不想让我知道？”

这语气很奇怪，像是疲惫的确认。

类比一下，就是回到家的铲屎官发现猫明明安分的蹲在窝里，但虚掩着的卧室门缝和空气中混杂的香水味曝光了这可爱的小混蛋又把她的卧室拆了的那种疲惫。

斯内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不会替莱奥卡蒂亚解释她还没决定要分享的内容，也不会替她否认那些显然已经存在的事实。

“……她不会有意隐瞒你。”他只能这样干巴巴地说，“她只是，不会对你分享她还在进行中的计划。”

“啧，你明白我的意思。她不会对我分享，却信任你，会把她正在做的事说给你听，却只告诉我她做完了的事，还是部分限定版的。你这得到了她的信任的幸运混蛋。”莉莉的目光从莱奥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指尖蜷起，又松开，“你知道我一直很羡慕她，对吧？”

莉莉没有等斯内普的回答：“我一直觉得她很强大，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觉得。我从没见过有人可以同时处理那么多事还能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学习魔法，学习那些天书一样的大学课本，处理她家里那些我一辈子都搞不明白的文件，在纳尼亚又像个久经沙场的统帅一样领导一切——我总是想，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是不是从来不会感到害怕？”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并不明朗的光线将她的表情切成了几个不连贯的片段，她没有停歇，继续对着沉默的听众们说下去。

“我也不确定我想说的是什么……我以前觉得被她保护是一件很棒的事。她会帮我挡住那些我不擅长应对的东西，比如那些家庭主妇的议论；她会替我判断我接下来该干什么，给我列学习规划；她会在我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把我需要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杯水，递到我手边。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你会觉得安全，但同时你也会觉得——你永远没办法真正到达她所在的高度。”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莱奥卡蒂亚的毯子。

“当然，我知道那不是嫉妒，那只是对追不上她的苦恼。我相信，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