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特定的瞬间，Lily会强烈而确切的感受到被爱着。

她偏头看向身侧紧挨着她坐着的男人。几缕发丝从黑色礼帽边沿垂在他的脸侧，正随着秋千的摇摆而微微晃动着。

此时，夕阳的余晖从树叶的缝隙顺着秋千的绳子落在他的帽顶，帽檐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半张脸庞，致使裸露在阳光下的另一部分皮肤看起来苍白到失真。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头看向她。他一贯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不知为何在此时变得有些浑浊，同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许是被男人不熟悉的神色惊扰，当她看到他抬起的手时，出于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她的身体本能的向后避了一下。

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刹那，紧接着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将她朝他的方向揽了揽。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又用宽大的手掌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上，并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她头顶到耳侧的发丝。她听到他用柔和的嗓音轻声道，“It’s okay Lily, it’s okay。”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爱你。我爱你胜过一切。”

感受到她依靠的肩膀随着呼吸的起伏，她逐渐平静下来，心底也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归属感与心安。仿佛她潜意识里开始相信这一刻的平静会变成他们余生的常态，仿佛她不再有需要拼尽全力完成的使命，仿佛她被毫无保留的爱着。

正当她快要闭上眼睛时，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Daddy！Mommy！”

她回身，只见一个看起来4、5岁，披散着棕黑色卷发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的朝他们跑来。待她在他们面前站定，Lily才得以看清她的长相。

小女孩的皮肤像是天然被加州的阳光亲吻过，泛着小麦色的光泽，四肢纤细而修长。尽管她的面容看起来全然陌生，五官的组合中又带着说不上来的熟悉。她眨了眨硕大的碧蓝色眼睛，用稚嫩的嗓音说道，“我想要一个弟弟和我一起玩，他什么时候才会出生？”说着，她伸出手，探向了女人的腹部。

Lily茫然的低头看向女孩手覆盖的位置，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隆起的腹部。她先是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大脑紧跟着变得一片空白，她不由的惊呼出声，“No no no no no！”

下一秒，她看到了洁白的天花板。

她费了好一会功夫才从先前过于真实的梦境中回神，认清现实。她看向身侧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同时分辨出紧闭的房门外走动的声响，意识才慢慢回拢，心也在看到自己平坦的腹部时从嗓子眼放了下来。

她现在在她纽约的公寓，不在Neverland。她没有怀孕，他们之间更没有孩子。

她莫名有些心有余悸。除了那段她无法解释的记忆会在梦中重复上演，她很少会做如此清晰又真实的梦，甚至那个女孩的面庞都仍然历历在目。她不由的想，或许这个梦是一道警钟，提醒她认清自己当前的处境并为之做好准备。

她知道Michael迫切的想要孩子，也知道自己目前无法扮演一位母亲。她无法在93年危机顺利解决之前分心给另一个生命，更不能这样一个对身体与精力造成巨大损耗的事情阻挡她的计划。但是，她想，一旦Michael渡过难关，她一定可以满足他的期许，给他孩子。这样一个无数人都在做的事也一定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时间问题，一定只是这样。

她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尽快清醒，并不再去深究这个梦境的含义，只当是一次不怎么好的睡眠。

她看向床头指向正午的时钟，适才意识到她应是在清晨的一片混乱后，又睡了五个小时。只是不知道Michael睡了多久，她想，他才是那个更需要补觉的人。

待她踏入客厅，她看到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研究着着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什么文件，嘴里正小声哼唱着“Da-da，da-da-da-da, da-da，da-da-da-da”。

她挤到他的身侧曲腿坐下，一手扶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Honey，”她吻了吻他的面颊，“睡得好吗？你在看什么？”

Michael看了看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臂，眼神在她手腕上显眼的碎花发圈停留了片刻，又对上了她的视线，“你新买的townhouse的平面图，”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你感觉好点了吗？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吗？”

“没什么事了，”她摇了摇头，“只是比较糟糕的宿醉反应，我现在好多了。”

他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下沉了一些。紧接着，他的视线又再次落在了她的手腕上。像是有了什么坏点子，他下意识的舔了舔一侧的后槽牙。下一秒，趁她不备，他快速从她手腕上抢下她的碎花发圈，并用双手拢住脑后的卷发，将其绑在了自己头上。

在发圈脱离她手腕的时候，他不出所料的看到她手臂内侧不明显的一道由剪刀留下的红痕。

她没有多想，在看到自己变得空荡荡的手腕时发出了“啧”的一声，随即啼笑皆非的翻了个白眼，选择配合的加入了他幼稚的游戏，便也将他手腕上的黑色发绳抢过来，绑在了自己的头上。做完了这些，她晃了晃脑后的马尾辫，又抬手揪住他聚拢在一起的硬挺发丝，紧了紧显眼又好笑的碎花发圈，观察了片刻后歪着头调侃道，“发圈让你的头发看起来短了一大截，”她捏了捏他的卷曲发丝，“这看起来很像苹果蒂。”说完，她将双手放在他的两边耳侧将他的头固定住，“你的头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苹果。”

男人闻言皱着眉，向前伸出脖子做了个滑稽的表情，“苹果？！”

女孩笑出了声，她用手指绕着他的头画了个圆，“你的头看起来特别圆！”

男人用漂亮的眼睛不满的打量了她两眼，像是对她的调侃不怎么高兴，他嘀咕了一声，“你应该看看Joseph的头有多圆，他的头才像苹果。”他的话音刚落，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笑了一声，同时拔高了音量，神采奕然道，“你让我想起了Applehead！你看过Three Stooges吗？”男人扬起眉毛，一边大笑着一边说道，“你记得有一部里，Larry用一个巨大的牌子把Moe打晕了，然后他说，”他沉下嗓子，模仿着电影中人物的语气道，“Wonder where that Applehead is！”他前仰后合的笑了起来，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God，我爱那部电影！”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Michael没有认真听女孩都说了什么，而是看起来潜心致力于用笔在桌面上敲打出富有律动感的节奏，嘴里还不断重复着“Applehead”。

在极有乐感的击打声中，他一直在思考如何以她可以接受的方式提出让她去看心理医生的建议。然后他想起了他被Joseph带到学校诊室的经历。那堪比一场羞辱，他想。

他突然把笔扔到了桌子上，用谈天气一般平淡的语气说道，“在我小的时候，Joseph一直觉得我有读写障碍，后来他还带我找到学校的专家。”他对上女孩的视线，耸了耸肩，“然后专家确认了他的猜测。那并不是一次很好的体验…想象一下，你的父亲一直觉得你的脑子有问题，结果他还是对的…”

她像是有些惊讶，“你之前没和我说过！”随即，她恍然大悟的脱口而出道，“Oh，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把大小写混在一起！”

Michael像是没有料到她的直接，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片刻后，他摊开手，挑着眉反讽了一句“谢谢你的认同”。不等女孩说什么，他耸了耸肩继续道，“在这方面，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多得到多你的基因，这样他们能像你一样聪明。”

他没有注意女孩在他的话音落下后瞬息万变的神色，而是双手交握在一起，垂眸沉默了一会。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重新抬起眼睛，格外大声的打了个响指，转移开了话题，“我之前就想告诉你，但总是忘记…”他硕大而晶亮的眼睛带着笑意，“我一直觉得你的母亲Carole长得像Marlene Dietrich！”

像是听到了无比荒谬的言论，她不由的将男人先前的话语抛之脑后，毫不犹豫的反驳道，“她可一点也不像Marlene Dietrich！”她翻了翻眼睛，摇着头道，“Come on！你不如当着她的面说，她会欣喜若狂…”她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因为不能完全张开嘴而含糊的说道，“我觉得Priscilla Presley更像Marlene Dietrich。”

听闻她的话，Michael将手放在她的发顶，晃了晃她的头，又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门，在女孩的痛呼声中用轻盈而富有童趣的语调开口道，“Hello？你的头里面是空气吗？”说完，他凑近，卷翘的眼睫毛几乎贴上她的，毫不见外的向上扒开她的上眼皮，“你的眼睛是假的吗？”

“Michael！”

在女孩的挣扎中，他这才向后拉开一点距离，同时伸手揉乱了她头顶的发丝。

“Fine，那Priscilla的女儿像Marlene Dietrich。”

像是不敢置信她说了什么，Michael瞪大了眼睛，“Priscilla的女儿？你是说Elvis的女儿？！”

“Yep，”她耸了耸肩，“Lisa Marie。”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中多了一丝探究，“你知道吗？她去年结婚了。”

“Oh Yeah，”男人点了点头，“我对这件事有印象。”他的眼睛向上看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大概只有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又继续道，“Elvis带着她来看我们的演出。我记得她穿着一件白裙子。God，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公主！”

女孩挑了挑眉，半笑不笑的发出了“huh”的一声。

察觉到她的态度，Michael搞怪般的上下动了动眉毛，又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抱住她的手臂，笑的腼腆，“如果我说，”他翻着眼睛咧了咧嘴，用一贯好听的嗓音小声道，“好几年前，在我刚认识你不久的时候，我还试图让Branca通过Priscilla的关系联系上Lisa，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他朝她的方向倒了倒，温柔又甜美的几乎让人难以招架。

Lily拨开他的手，双臂交叉向后靠在沙发上，佯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刻意挑刺般开口道，“所以如果Lisa现在没有结婚，你还是会想要认识她？”

男人也学着她的样子交叉双臂，“Hmm，这是个很难的问题…”说完，他的颧骨微微隆起，仿佛在强忍笑意。

女孩想都没想，直接抄起抱枕朝他的头砸了过去。

“Ouch！”他这时大笑了起来，举起双臂阻挡她的下一轮袭击，同时大声解释道，“我在开玩笑！我当然在开玩笑！我一点也不想认识她！哈哈哈Ouch！”说完，他趁机夺走她手中的抱枕，又捏起她的下巴，凑上前吻了吻她的脸颊，“Please，别生气了，”他晃了晃她的肩膀，嗓音细腻温柔，又带着孩童般不负责任的轻盈感，“我真的在开玩笑！”

她原本抛出关于Lisa的问题时并没有想很多，现在真的有些好奇他的想法，因此神色也不知不觉的认真了起来，“流行乐之王和摇滚之王的女儿的爱情会是个足够轰动的佳话，你不觉得吗？”

他皱着眉，微微眯起眼睛，“啧”了一声，看起来一副恼羞成怒又尴尬的样子，“Lily！别傻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嗓音动听如器乐，“我会和你结婚。Come on，我甚至都不认识Lisa Marie！

见女孩没有反应，他捏起她的嘴唇，将其拉成一条上扬的弧线，拔高音调模仿着女孩更细的嗓音道，“对不起Michael，我问了这么蠢的问题。”他操纵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仿若她是一个手偶，继续细声道，“你将会是全世界最棒的丈夫，我们会成为最幸福的夫妻。”

女孩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终于放开了她，随即向后重新拉开一点距离，搂着她的肩膀靠在了沙发上，“事实上，”他偏头看向她，神色放松又雀跃，“前一阵子我订了一幅画着我们两人的画作，由我很喜欢的画家David Nordahl操刀。我打算将它挂在Neverland的主客厅。这个秋天就可以完成。”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倾身从咖啡桌上拿起女孩新购入的纽约豪宅的平面图，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唇，“看起来纽约的新家也需要一副，不如我再订一幅类似风格的，就放在…”他的指尖在平面图上来回滑动了片刻，像是无法做出决定，他回身看向她，“你想好房间怎么安排了吗？”

女孩明显有些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她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Uh，”她探头看了看平面图，“我目前想将顶楼的其中一间房间作为我们的卧室。”

“Mmn，”Michael点了点头，“Okay，那么顶层的另外一间就是孩子的房间，”他语速很快的补充了一句，又将视线挪到了二楼的结构分布，“这里有两间结构和大小一样的房间，”他指向一片方正的区域，“我想要一间作为我的练舞室，旁边你可以拿来做你的办公室。”

Lily半晌没有开口，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直到男人察觉到她的出神，疑惑的看向她时，她才宛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Uh，你说什么，办公室？Oh不，我觉得它作为藏书室更合适。”

“好主意！”他打了个响指，“那么画就挂在这里！”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Hey，不聊这个了。现在已经中午了，你想吃点东西吗？”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竟然已经快1点了，”他也站了起来，“我得先去取个东西，等我回来一起吃午饭？”

她扬起眉毛，“取个东西？Well，”她自言自语一般嘀咕道，“我只希望那不是Lisa Marie的电话号码…”

Michael大笑出声。他眨了眨眼，看起来神秘又腼腆，卖关子道，“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我打算下厨做Mac n Cheese，这是我最近新学会的一道菜。你会光荣的成为第一个品尝的客人。”

“Uh-oh。”他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做出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

女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头也不回的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麻烦帮我把垃圾带出去！”

他应了一声，在女孩回头时将右手抵在太阳穴，十分标准的敬了个军礼。

Michael坐上保镖的车时，嘴里一直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不一会，只听后排的歌星突然止住了哼唱，开口道，“Hey Bill，你有纸和笔吗？”

在接过前排递来的书写工具后，他将一只手垫在纸张背后，用潦草的字迹快速写下灵感，“Take out the trash, don’t be so bad。”他停顿了片刻，嘴里念念有词，在写下与“trash”和“bad”押韵的“hat”之后又将其划掉。紧接着，他想到了自己的拼写障碍，因而缓慢的写下“Dyslexic vision”，他转了转笔，在同一行又补充道，“Mine’s in trouble。”

当他又写下几行零散的思路，又在句尾用错误的拼下记录“Marlene Dietrich”后，像是对一首歌有了足够多的想法，他对前排驾驶座的男人喊道，“对了Bill，我忘记带我的录音机了，你能不能帮我买一个？我还需要在纽约多待几天。”

年长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向歌星，有些意外，“明天有婚礼安保流程的会议，你不是还订好了下周的录音棚，你都打算取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