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是从卧室衣柜前的地板上醒来的。
她睁开困顿的眼睛,在看到不远处明显高于自己的床垫时,她的眼神先是有些费解。紧接着,她注意到了窗外没有被窗帘遮挡的漆黑夜色。
没能完全搞清楚眼下的状况,她下意识的伸手探向身侧,想要拿起一贯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然而,转动肩膀时的酸痛与指尖传来地板坚硬的触感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她此刻并没有睡在床上。
她挣扎着试图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不曾想她刚稳住身体,一阵头晕目眩伴随着反胃感就将她席卷,同时,真丝睡裙的领口也因为肩带没有被正确挂在肩膀上而从臂弯直接滑到了腰间,使她胸前的皮肤裸露在了空气中。
她低骂了一声,揉了揉脸,将睡裙重新穿好后,从地上费力的爬了起来。紧接着,她踉踉跄跄的跑进卫生间后,抱着马桶就直接吐的昏天黑地。
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将整个胃都吐出来的时候,她才感到症状得到一丝缓解。然而,当她刚站直身体,就又不得不重新俯身干呕了起来。这一定是她经历过的最糟糕的宿醉之一,她不由得想。
过了好一会,当她强忍着不适,勉强洗漱完,将隐形眼镜戴上,适才在模糊而混乱的境况中找到片刻的熟悉与安全感。
关于昨晚的种种是在这个时候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的。
昨晚,在她主动联系Ghislaine Maxwell后,她与其一同参加了炙手可热的黑人超模Naomi Campbell的生日派对。
老实说,她原本没有打算去。她更愿意与Ghislaine私下会面。然而,为了不错失建立联系的机会,她最终还是选择赴约。不曾想,在这一场派对上,她见到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人。
除了时尚圈的Gianni Versace,Azzedine Ala??a,摄影师Peter Lindbergh,她还看到了David Geffen,Kevin Maxwell,Ghislaine的父亲最认可的Mirror集团接班人,以及Tower Financials的创始人Steven Hoffenberg。在此之前,她完全没有想过这些名字会出现在同一场聚会上。
她想起了Ghislaine在众人面前对她的介绍。“这是Lily,大名鼎鼎的Miss Americana,我认识她是通过Michael Jackson。”说着,Ghislaine看向女孩,用标准的英式腔调夸张道,“快告诉我,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一定已经是你的前男友了!”
她没能来得及细想Ghislaine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她以Miss Americana的头衔在几年前登上杂志封面一事,又为什么在那时不提及她父亲的名字,只听著名导演David Geffen醉醺醺的出声打断道,“Come on,Miss Americana可不能和那个黑人小子在一起!”
而一旁的派对主角Naomi十分敏锐的嗅到了种族歧视的意味,呛声道,“为什么不行?”
“Honey,”Geffen老练的搂过黑人超模纤细的腰肢,吻了吻她的脸颊,老好人一般圆场道,“我知道你是Michael Jackson的粉丝,在我看来你们才是绝配。相信我,那个小子一直把我看作父亲一样的人物,什么都听我的。”他看起来十分自得,“我下次见到他帮你们牵牵线。”
涌入脑海的记忆一时之间将好不容易压下的反胃感又重新唤醒,女孩不得不再次附身在马桶旁呕吐起来。
这之后,她又重新仔仔细细刷了牙。然而,或许是心里作用,她始终觉得口腔里仍旧残留着酒精混着胃酸的味道,令人窒息的难受。
她一路扶着墙,才勉强从卫生间挪到通往客厅的门口。当她转过弯,她一眼就看到散落了一地的高跟鞋、抹胸连衣裙、丝袜、胸衣与手袋。
“…”,她烦躁的抓了抓凌乱的卷发,很明显自己昨晚在走进家门的时候就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她忽视着凌乱的衣服,弯下腰从地上拎起手袋,又摇摇晃晃的走到客厅的电话机前,将手肘放在台面上支撑着身体,打开了皮包。
在牛皮盖翻开的一瞬间,两支棕褐色的雪茄就从包中滚落,其中一支明显因为挤压而在中断有些变形。
她当即反应过来,自己眼下糟糕的状态与它脱不开干系。她知道自己但凡同时摄入酒精与尼古丁,第二天的宿醉反应一定会非常糟糕。她依稀记得昨晚的派对上,为了加入Ghislaine与Hoffenberg私下的对话,她陪着他们在角落抽完了一整支雪茄。很明显,雪茄完美解释了她此时的症状。
然而,她的视线聚焦在眼前两支完整的雪茄上,她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它们又是如何出现在她的包里的。
像是意识到一时半会想不出所以然,她也没有再为这件事花费任何心神。她将手伸进包中,掏出了一把与现金交叠在一起的名片。她逐一清点着名字,又将联系方式潦草的记录在了通讯簿里。
当她歪歪扭扭的写下Hoffenberg的名字时,她那被酒精糊住的大脑此时灵光一现的反应过来,Ghislaine昨晚在介绍自己时刻意省略掉的姓氏与她父亲William Green的名字,应当是考虑到Robert Maxwell和Tower Financials的合作关系。Ghislaine想必是担心Hoffenberg会从她们相识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她觊觎Mirror集团的野心。
女孩沉思了许久才将电话薄合上。她的视线又在电话机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索性作罢,欲要站起身。这时,她的眼神再次落在了一旁的两支雪茄上。
仿佛无法再忍受口腔中难耐的恶心感,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在知道这有可能会让她的症状更糟糕的情况下,她还是毅然决然的拿起了一支完好的雪茄,不熟练的用剪纸刀将末端剪掉,想要将其点燃。
她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的家里没有打火机的。
要是放在平时,她可能已经在这一步选择了放弃。然而,仿佛酒精让她变得固执而鲁莽,她顶着酸胀的头,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遍后,竟真的翻找出一盒火柴,并在三番五次的尝试下,将雪茄点燃了。
此时,她手指夹着雪茄,倒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一口一口轻浅的呼吸着,感受着口腔里难耐的味道被辛辣的烟味代替。然而,除此之外,令她感到遗憾的是,尼古丁没有起到任何别的作用,也并没有让她感到好受一点。
莫名的,她突然想起Denise在巴塞罗那海边说的话。或许Denise是对的,她想,她的确不是成瘾性格,无论是烟、酒、药物还是别的什么,她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兴趣或依赖。
当客厅的钟表上时针挪动了一格,堪堪指向正下方数字6的位置时,迎着破晓的晨光,她手中的雪茄也只剩下了一个尾巴。她长呼一口气,将雪茄放在沙拉碗中熄灭后,隐约感觉头痛在满屋子的烟味中有些加重,却仍然抱有侥幸心理,暗暗希望再过几个小时她头晕恶心的症状就能逐渐转好。
她是在这个时候听到门铃声的。在这个时间段有可能出现在她家门口的人选非常有限,因此来人的身份也并不难猜。
在她打开门的同一时间,她突然想起了之前遗忘的事情是什么。
在她离开澳大利亚无人区抵达纽约的前后几天里,她都没能依照承诺与Michael取得联系。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将他抛在了脑后—天地良心,他的名字几乎没有一刻从她心里的重担离开过。只是时差、忙碌与她自己不愿承认的一丝因为自己做错公关决定而感到的愧疚与回避心理导致她一直没有机会拨通他的电话。
此刻,她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男人。只见他戴着鸭舌帽、墨镜与黑色真丝口罩,打扮的像个劫匪却因为修长笔挺的身材而依旧显得气质卓然。
她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同时视线转向他手中的一捧玫瑰花,“Hey baby。”
她的话音刚落,就被男人一把搂进了怀中。他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的脑后,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肩上。“Hey,”他隔着口罩吻了吻她的发顶,又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耳侧,“我很想你。”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间,在注意到她还穿着睡衣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柔和的嗓音中带了一丝歉意,“我吵醒你了吗?”他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过墨镜看向她,“你答应过有信号就联系我的!”他扬高了音调,刻意用夸张的语气抱怨道,“我等了一天,两天,一直没有等到你的电话!上帝知道我有多担心!”
女孩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就听男人继续道,“我是联系了你的助理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然后我连夜坐飞机就来找你了。”他加快了语速,自言自语一般道,“God,你一定不知道过去几天发生了多少事情,我已经快三天没睡觉了!Oh这不是重点,你快看,”他捏了捏她的腰,同时扬起手中的花束,声音里多了一点雀跃与腼腆,“我给你带了玫瑰花…”
她没有接过他手里的花,而是踮起脚尖,摘下他的口罩,双手捧在他的脸颊,重重的吻在他的唇上。紧接着,她环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脖颈,低声道,“I love you so much。”
男人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I love you too—”他的话音未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扬起眉毛,“你喝酒了?”说完,他又撩起她的发丝放到鼻下闻了闻,“你闻起来就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
她啼笑皆非的瞪大眼睛仰头看向他,“你在说什么?”下一秒,她尚未清醒的大脑在这时想起了之前在客厅燃尽的那支雪茄,解释道,“Oh,我…”在她思考措辞的时候,Michael放开了她,先一步摘下墨镜与帽子,跟着空气中明显的烟味走进了客厅。
他一踏入客厅,率先看到的就是散落了一地的裙子、胸衣与丝袜。他愣了愣,止住脚步,目光在凌乱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神情变得有些空白。紧接着,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脸上也在一瞬间失了血色变得惨白。
她没有注意到男人异样的表情,有些尴尬的弯下腰将衣服捡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家现在很乱,昨晚我喝多了…”
男人却像没有听见一般,眼睛紧盯着不远处咖啡桌上格外显眼的透明沙拉碗。只听他沉着嗓子,用几近克制的语气毫无波澜的问道,“那雪茄是谁的?”
女孩宿醉后格外迟缓的大脑并没有理解他真正的意思,同时,被Michael发现自己并不光彩的抽雪茄一事令她感到有些难堪,她不自觉带上了自我防卫的面具,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正当的借口,“Hey,听着,我昨晚去了一个派对…”
她想要拉起男人的手,却被他挣开了。此刻他一贯清澈明亮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雾,明明在看着她却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到别的什么,“那是谁的?”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克制而压抑,仿佛那是与心里万千情绪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Uh,”像是察觉到他异样的状态,她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坦诚的回答道,“是我的,我不知道谁往我包里放了两支雪茄,所以…”
不等她说完,男人像是终于无法忍耐挤压在心头的情绪,高声喊道,“停下你的胡扯!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抽烟!”
不知是因为男人突然拔高的语调还是他罕见骂出的脏话,女孩明显吓了一跳,“Michael,如果你是因为我抽雪茄而生气…”
不等她说完,男人就出声打断道,“你告诉我,如果我现在走进卧室,”他顿了顿,句尾处带了一丝哭腔,同时能听到明显的颤抖,“我会看到什么?”他垂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这就是你过去几天没有联系我的原因吗?”
“什么意思?”她先是有些茫然,紧接着,当她的视线触及他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时,在电光火石之间,她才突然想明白他误会了什么。她快速眨动着眼睛,同时叹了一口气,对眼前的局面感到格外的荒诞。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了他的身前,不顾他的挣扎握住他的一只手。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凉,“Michael,你看着我。”她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迫使他与她对视,“我对上帝发誓,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她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发鬓,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你不用为这件事担心。我没有爱过别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她想要亲吻他,却因为他偏头的动作而只碰到了嘴角。察觉到他的抗拒,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迫切,“Michael,你听好了,我爱你,我只爱你。”
而男人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女孩的话语有太大的变化,此时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到了另一个空间,对当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再那么敏锐。
然而,在Lily的眼中看到的却是男人油盐不进的样子。她有些懊恼的放开他,妥协的向后退了一步,摊开手,“如果你不相信我,不如你自己去看看。”她耸了耸肩,“整间公寓你都可以随便翻找。”
男人棕黑色的眸子小幅度的转了转,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反应了半晌后,才好似一个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般,面无表情的转身,竟真的朝卧室走去。
Michael在走进房间,看到空荡的卧室与整齐的床铺后,才觉得心脏从慢慢嗓子眼落回到胸口,灵魂也从心底一片漆黑的深渊中返回到身体里。他动了动脖子与肩膀,与感官重新建立连接后,眼前的一切才重新又有了实感。
他没有立即离开房间,而是随意翻动着她的抽屉和柜子,并借用这个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太害怕了。以至于他对于在客厅发生的一切记忆都不那么真切。
他不敢想如果女孩真的出轨他会如何反应,又会怎么办。或许他什么也不会做,他想,因为他绝不能失去她,绝不。
等他再次回到客厅时,他面上的惊色肉眼可见的褪去了不少。
他走到咖啡桌的另一端,踮了踮脚,有些不自然的抿着唇,仿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他想要为之前的误会道歉,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打破沉默,就见女孩抬起头,在看到他走近后,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扬起了笑脸,“Hey,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她将玻璃碗里的一小截雪茄递到男人的眼前,指着软掉的一端,用几乎算得上雀跃的语气说道,“你看!这是一点口红的痕迹。”她用另一只手翻开下唇,用食指点了点嘴唇内侧的皮肤含糊道,“这里有没擦掉的口红残留,你看到了吗?”她松开手,发音也重新变得清晰,“这证明雪茄就是我抽的。”她双手相对上下拍了拍,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说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整件事的始末。”
她没有等男人的答复,而是率先开口,主动提及了Naomi Campbell的生日派对的事,又走到电话机前拿起了一摞名片。如果这时有人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她的手掌在微微颤抖,“这是所有我新认识的人,”说着,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她挑了挑眉,举起一张名片,“Guess what,我还见到了David Geffen。”
Michael从她开口说话眼神就一直虚焦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他才回过神,“Hmm?David Geffen?”
“Yeah!”女孩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变,“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建议我们分手,让你和Naomi Campbell在一起。”
男人瞪大了眼睛,皱着眉做了个夸张的表情,“What?他为什么这么说?Naomi是谁?”
“生日派对的主角!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女孩拔高了音调,有些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她是最近很火的超模,你一定见过她的照片。”她顿了顿,在心底衡量了对Geffen评价后,开门见山道,“至于David Geffen,他那么说是因为他是个种族歧视的混蛋。”
男人听闻,不认同的摇了摇头,,“No,这不可能!他是我很尊敬的导演和音乐行业的领军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