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灯光随着“故事”的终结骤然熄灭。

周围的景象如退潮般层层消散，但这一次，那段熟悉的浮空文字并未如期出现。

漂移再次独立于无边的黑暗之中，他低头凝视脚下那片唯一的光景：八音盒的乐音在他音频接收器中扭曲、盘旋，不再成调，倒像是某种压抑的嘶吼，又似从遥远传来的嘲弄。

漂移微捻手指——他渴望在这一片虚无中获取一点真实。

真实？

他又想起那时他和启在堡垒中的对话：

[“你知道吗……你在特尔斐那次，也和我说过完全同样的话……”]

[“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这次我同样保证。”]

真实……

另一个声音也随之浮现，带着迷茫与哽咽：

[ “我觉得这很合理，只是…只是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似乎缺乏真实感。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一直忙活，一直说话，一直——”]

[说到这里，速率喉咙发紧：“一直都有事情在发生，然后……我说不清啦。”]

而他的回答却坚定的不可思议：[ “速率，要相信会有一个好结果。”]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边微笑，一边说笑，一边把即将到来的危险忽略掉……”]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漂移抬起头，光学镜在黑暗中映不出任何倒影。他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

Part—704

“我说啊……救护车他们都快把那些生命维持仓检查完了，”

背离百无聊赖地坐在医务室的床边，看着眼前人影匆忙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手肘轻轻抵着床沿，头也没回地朝身后那个静坐的身影搭话：“哎，飞翼。启怎么还没回来？在我印象里，他可不是个会偷懒耍滑的人啊。”

“……”

身后一片沉寂。

“？”

这不同寻常的沉默让背离心生疑惑，他扭过头，视线越过肩甲向后望去——

“？！狂……狂飙！怎么是你？”他光学镜瞬间瞪大，声调不自觉地扬高，“飞翼呢？”

坐在狂飙旁边、正专心啃着能量棒的挡板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含糊不清地替身旁沉默的机子回答道：“漂移不是说去找启了嘛？他没走多久，飞翼也一声不吭地跟上去了。”

∞—1

飞翼茫然地站立在原地，形形色色的塞伯坦人擦过他的肩甲匆匆而行。

“发什么呆呢，小子！别挡道！”

一名肩扛沉重金属箱的塞伯坦人骂骂咧咧地用肩膀撞开飞翼，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潮。

“哦哦，抱歉。”

飞翼这才从恍惚中惊醒，仓促地对着那远去的背影道歉，随即快速退出了这条人员密集的干线。

这里是哪？

明明刚刚还在灵魂行者的堡垒内寻找漂移和启……

他环顾四周，最终在不远处大厦上流动的荧光字幕找到了答案——云雾山城。

但这绝非他所熟知的塞伯坦。

飞翼抬起头，前方巨大的广告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最新讯息：“我们必须严格围绕按定额配给主义理论展开工作。”

按定额配给主义……飞翼从雷神口中了解过一些尘封的历史，知道这是塞伯坦黄金时代的核心思潮。

看来，他不仅回到了过去，而且是回到了一个非常久远的年代。

联想到小诸葛曾用那些“半成品”发明对自己搞过的恶作剧，再加上漂移曾分享过的、利用小诸葛手提箱穿越时空的经历，飞翼几乎立刻将目前的困境归咎于那位不太靠谱的天才发明家：‘难道又是小诸葛的“杰作”？那么漂移和启，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被卷入了这个时空？’

即便假设成立，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他如何与启和漂移汇合？

正当飞翼低头陷入沉思，试图理清纷乱的头绪时，他背后承载的火种剑倏地轻微震动，闪烁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光芒。

待飞翼再次目视前方时，他看见在那涌动的人潮缝隙中，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一闪而过！

∞—2

怎么会那么巧？

“等等！”

飞翼光学镜一颤，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刻逆着人流向前挤去，“抱歉，让一下！不好意思，请让让！”

他艰难地拨开一个个穿梭的身影，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抹越来越近的绿色。在几乎快要触碰到对方肩甲时，他急忙喊道：“启！

前方的机体猛地一僵，脚步顿住，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头。

他似乎在犹豫，静默的几秒似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阴郁，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怅然：“好吧，我……我叫启。”

∞—3

直到此时，飞翼才真切地注意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启」，竟然比他认知中的矮了一头，机体的款式也显得更为简洁，甚至带着几分青涩，更像是处于从幼生体向青年体过渡的少年阶段。

“不好意思，我恐怕……”

飞翼刚想解释自己可能认错了人，却被少年「启」生硬地抢先一步打断：“认错了？”

紧接着，他又面无表情地自行接话：“没有认错。”

当他抬起头，迎上飞翼的目光时，飞翼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光学镜并非他记忆中熟悉的带着暖意的荧绿，而是一种偏向于蓝色的靛青，冷淡又陌生。

“你……”

“坐下说吧。”

「启」又一次打断飞翼，他指了指身后的长椅示意飞翼坐下来。

飞翼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回头看去——一条长椅不知何时静静地立在那里。这里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又将头转回前方，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经瞪大光学镜：原本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竟变得空无一人！而且，周围的建筑、街道开始像受热的蜡像般扭曲、变形。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某种巨大物体破土而出的低沉轰鸣，一片阴影如同潮水般缓缓蔓延，直至覆盖了他的脚边。

“！！！”

飞翼骤然回头，映入光学镜的景象让他核心一滞——一座庞大无比、闪耀着暗金色光泽的巨型飞船雕塑，如同神迹般巍然屹立在他身后，投下沉重的阴影。而「启」已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雕塑正前方的长椅上。

对于这翻天覆地的场景骤变，「启」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不紧不慢地介绍道：“方舟一号纪念雕塑，很壮观吧。”

“你在找人？”靛青色的光学镜看向飞翼，“不如坐下来等等。”

4—∞

【——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

反复出现的文字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敲击着他最后一丝理智。漂移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咔，咔，咔——”

就在这永恒的黑暗中，突然漾开了点点涟漪。道路两侧次第亮起半透明的虚影——来自不同时间启的虚影一个个投射到漂移行走的道路两旁：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激昂的演讲姿态，有的正专心做着手术，还有的像是在与人争论。

“砰——”

第一声枪响撕裂寂静。那个演讲的「启」突然捂住胸口，光学镜里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他向前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能任由膝甲砸向地面，扬起阵阵尘埃。

这声枪响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霎时间所有虚影开始崩塌，一个个的以不同形式死亡：

被他人背刺火种被野蛮的扯出、被绑到行刑台前斩首、举起手枪对准自己、葬身火海……

死亡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连漂移都捕捉不到启是如何死亡的，他只能听到无数喘息交织成的绝望，但到最后，这些痛苦在某个临界点骤然沉寂。最后萦绕在他音频接收器旁的，只剩一缕缕濒死前极轻的叹息，轻得像雪落在烧红的铁块上。

——这个过程，就好像是从恐惧死亡到自我了断的麻木。

湛蓝光学镜伴随着光圈倒映出的最后一个虚影缓缓倒下而急剧收缩。

漂移下意识一个疾步上前，手臂急切伸出想接住那倒下的虚影，然而虚影如同细沙般从他指缝间流走，这一个个场景使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最终，他放任自己随着向前的惯性跪倒在地，颤抖的双手维持着刚才想要接住虚影的姿态。

∞—4

与处于在无尽黑暗中的漂移相比，飞翼此刻所处的场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惬意的梦境。

柔和的光线从头顶洒落，在地面铺开温暖的光斑。不知从何处来的微风轻轻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芬芳。「少年启」坐在长椅上，靛青色的光学镜微微闪烁，映出飞翼从容的身影。

“为什么这么快就放下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