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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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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曾经对朋友说过一个谎,关于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个咒语是什么。

当初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十一岁,坐在飞驰的霍格沃兹列车上。车厢里挤挤挨挨的小豆丁们刚相识不到一小时,就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尤其是詹姆·波特——这个天生的鬼点子大王,兴致勃勃地发起了这个话题,然后得到了其他人的踊跃回应。德达洛·迪歌说他最先学会的是开锁咒,用来溜进地窖偷吃罐头;多卡斯·梅多斯说她学的是变色咒,用来改造家里难看的花瓶;詹姆则称他给自己的猫头鹰施了一个变大咒,把它变大两倍后封为了猫头鹰战士,让它陪伴自己去森林里冒险,结果挨了顿揍……

小小的车厢里笑声阵阵,随即詹姆转向西里斯,兴高采烈地问道,“你呢,西里斯?让我猜猜——你是炸碎了家里的玻璃,还是弄断了宾客的椅子?或者在吊灯上点过费力拔烟火?”

“这些事我都做过。”当时的西里斯站在包厢门口,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从女列车员手里接过自己刚买的馅饼、多味豆和巧克力蛙。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交到朋友,被属于同龄人的热热闹闹的笑声包围着,让他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因此,他想到了一种不会出错的社交方式——用口袋里的金加隆请大家吃东西。他把食物堆到桌子上,又单独扔给詹姆一盒巧克力蛙,“至于第一个咒语……我想不起来了。就像没有谁会记得自己的第一张巧克力蛙画片吧?”

詹姆哈哈大笑,一口咬掉了巧克力蛙的脑袋。于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没有人知道西里斯说了谎——他学会的第一个咒语,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1963年的春天,西里斯三岁半,刚像棵小树一样开始抽条。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成为布莱克家的骄傲。他那么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无论学什么都学得飞快。他早早就积累了充足的词汇量,每天只用五分钟就能完成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他喜欢飞行,一旦骑上自己的玩具扫帚,飞得比很多大人还要好;他头脑灵活、精力充沛,经常把奉命看护他的克利切溜得晕头转向,然后开心地扑进沃尔布加怀里,仰起小脸冲着她笑。沃尔布加一直在等他的第一次魔力暴/动,而那一天甚至来得比她想象中更早——她在书房里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忽然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嗡鸣,所有的家具都飘到了空中,阳台方向传来雷古勒斯的哭声和克利切的尖叫。

她走出房间,看见雷古勒斯和克利切都在半空飘来飘去,而西里斯站在阳台中央,正皱着一张小脸拽着弟弟的脚腕,怕弟弟飞走。直到抬头看见了沃尔布加,他才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既困惑又遗憾地喊道,“妈妈你看,东西都飞起来了!我怎么不能飞啊?……”

“这是你的魔力暴/动,西里斯,”沃尔布加挥动魔杖,把房子恢复了原样,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西里斯柔顺的黑发,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很好,你是这百年以来,家族里最早觉醒魔力的人。告诉我,你刚才想做什么?”

“我看到雷吉爬到爸爸的鼠笼旁边了,怕他被莫特拉鼠咬,”西里斯眨着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灰眼睛,说道,“上次我被它们咬到过,很疼的。要是雷吉被咬了,肯定又得哭个不停……他怎么那么爱哭啊?我小时候肯定不这样。”

他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巴,用手指戳了一下雷古勒斯沾满泪珠的脸蛋,让雷古勒斯的哭声变得更响亮了。沃尔布加转头看向克利切,示意他把雷古勒斯抱走,然后自己牵起了西里斯的手,“弟弟还小,再过两年才能陪你玩。好了,西里斯,你想不想试试我的魔杖?”

“这些莫特拉鼠不能留了,”沃尔布加说,目光扫过鼠笼时,眼底隐隐闪过怨恨,仿佛看见了丈夫自顾自地待在实验室里、不理会任何人的模样,“它们咬了你,还想咬雷吉——得把它们处理掉。西里斯,还记得我教过你‘死亡’的概念吗?”

“记得!死亡就是……再也不会呼吸、不会醒来、不会吵。”西里斯像模像样地答道。他还太小了,既不明白生命的意义,也不明白父母相互怨恨的原因。他只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的妈妈,记住了她讲过的所有知识——妈妈总是最好的,她不像爸爸那样对他视而不见,不像爷爷奶奶那样衰弱苍老,更不像克利切那样喜欢大惊小怪。至于弟弟?弟弟还只是一个咿咿呀呀、满地乱爬的团子呢,一点都不有趣。在这个家里,他最爱妈妈,妈妈也最爱他。此时,西里斯放心地随着妈妈的指引,抓住了那根细长冰冷的魔杖。

沃尔布加半跪在地上,握着西里斯的手,调整魔杖的方向,“就像这样,西里斯。跟着我念——剥夺呼吸!”

“剥夺呼吸!”三岁半的西里斯奶声奶气地念道。

魔杖对准鼠笼一刺一压,咒语生效。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顺着西里斯的右手涌出,对笼中的莫特拉鼠宣判了死亡。小小的孩童睁大了眼睛,感受着那种源自血脉的颤抖,看着四只老鼠在他的咒语下挣扎抽搐,慢慢地翻倒在地上。他茫然地盯着那些尸体看了一会,抬头望向沃尔布加,疑惑不解地问道,“妈妈,我做得对吗?……”

于是在这个草长莺飞的春日,他用黑魔法咒语犯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桩血债,成为了家族的骄傲。在之后的几年里,他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身边的每个人都告诉他,布莱克家的人生而高贵,有资格审判一切生命……可惜,人总会长大,总会从被粉饰的童年中惊醒。而对于西里斯来说,这种苗头或许来源于他过于旺盛的探索欲,让他对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以外的世界产生了太多的好奇。他越来越想知道那些被妈妈鄙夷的麻瓜们怎样生活,他们为什么会坐着四个轮子的大铁块在街上跑来跑去。他提出问题,得到妈妈的训斥,然后再问一次——渐渐的,他明白了,妈妈也不知道所有事情。他觉得太奇怪了,明明那个世界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只要他能出去看一看——

六岁那年,西里斯如愿以偿。

当时正逢圣诞假期,伦敦的大街小巷里挤满了参加庆典的麻瓜。他跟着安多米达走出对角巷,被漂亮的圣诞树吸引,一猫腰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然后他度过了一个非常奇妙的夜晚,惊讶地发现麻瓜们并不是茹毛饮血的怪物——他们夸他漂亮聪慧,认真地回答他关于彩灯的问题,满怀善意和担忧地试图送他回家……就连摸他脑袋的方式,都和那些纯血统的夫人们一样烦人。西里斯把那晚的经历当成了一个好玩的秘密,把自己当成了故事里的小探险家,自那之后,经常趁着妈妈带克利切外出的时候偷溜出门,成功见识到了一个令他眼花缭乱的全新世界。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人能和他分享这份乐趣——其他纯血家族的小孩又呆又笨,没办法替他保守秘密;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则是个麻烦的小哭包,每次被他强拉出门,都要带着哭腔说 “哥哥我怕,妈妈不允许我们这样吧?……”

西里斯不以为意。既然妈妈不允许,那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他都快七岁了,已经长大了,会变魔法了,论起麻瓜的了解,没准比妈妈还多呢!总有一天,他能把麻瓜们研究透彻,写出一本了不起的著作,让妈妈再也不能批评他胡思乱想——他的想法明明都很有道理嘛!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没等他的日记成型,妈妈就发现了这件事。

其实那一天的风波并不是由他引起的。当天他刚去医院看完爷爷奶奶,一走出壁炉,就发现妈妈正在对着雷吉大发雷霆。妈妈的脸庞被气得扭曲变形,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样子。她指着雷古勒斯痛骂,说他自甘下贱,怎么敢拿着布莱克家的糖果去讨好一个低贱的麻瓜小孩?而雷古勒斯哭得抽抽噎噎,不停解释,“我不想的,妈妈,我只是从窗子里看到他摔破了腿,还和家人走散了,哭得很可怜……”

一个五岁孩童的善心,撕开了这个家庭虚假的和平。当沃尔布加再次怒斥雷古勒斯胆大妄为的时候,西里斯直接站出来挡在了两人中间,承认了自己近一年来的“罪行”,“妈妈,你冤枉雷吉了,是我最近常常带他出门,他才敢自己下楼的。”

沃尔布加大吃一惊。西里斯干脆把他的麻瓜观察日记拿了出来,坦诚地告诉了妈妈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只是好奇,到后来觉得麻瓜世界真的很有趣。他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自己的疑惑迷茫,认真地问妈妈为什么要讨厌麻瓜?那时候沃尔布加虽然严厉,但还没有试图扼杀西里斯的主见和个性,甚至公然放过话,说下一任布莱克家主必须足够强硬,不能像奥赖恩那样是个懦弱的废物。所以年仅七岁的西里斯并不觉得自己和妈妈站在对立面,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妈妈看他的目光正在变化,就像是发现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园竟然遭了虫害,从不敢置信渐渐变得严肃冷酷。直到最后西里斯问,“妈妈,你不是告诉我,要对其他家族的小孩友好一点,互帮互助吗?那雷吉去帮一个麻瓜小孩,为什么不可以?他没做错吧?”

“……你竟然把纯血家族的后代和肮脏低劣的麻瓜相提并论吗?他们甚至用不了魔法!”沃尔布加劈手夺过了西里斯的日记,脸色铁青地质问他,“西里斯,是谁给你灌输了这么可怕的想法?是你父亲,还是安多米达?——我决饶不了他们!”

“没有人灌输我,这是我自己想的啊,”西里斯理直气壮地回答,没去理会不断拽他衣角的雷吉,在沃尔布加的瞪视下大发议论,“麻瓜确实不会魔法,但他们用电来点灯,明明也很酷!我问过他们电的问题,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他们挺聪明的……而且妈妈你看,那个麻瓜小孩流出来的血也是红色的,不是泥巴的颜色——”

西里斯说着,瞥了一眼雷吉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只见一片干涸的深红色触目惊心,并不像书里描述的那样,麻瓜的血统脏如污泥。西里斯心里一动,在自己都没想明白之前,脱口而出道,“他们和我们流一样的血,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语调疑惑地上扬,等到话音落地,自己也呆住了,被这个颠覆了所有过往认知的结论震撼得不轻。但沃尔布加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她当场扇了西里斯一个耳光,然后用四分五裂咒撕碎了西里斯的日记。

那是西里斯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沃尔布加怒火中烧地轰开了奥赖恩的实验室,两人开始大声地争吵、对骂,日记本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克利切惊恐地叫个不停,而他顶着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固执地冲母亲嚷嚷着自己的真实想法。雷古勒斯哭着求他不要说了,他才不要听——妈妈莫名其妙地动手打他,让他既委屈又恼火,非要让妈妈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才甘心。这场争执仿佛持续了一辈子那么久,沃尔布加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直到一道红光过后,万籁俱寂。

最终击中西里斯的是一道石化咒。当他再次醒来之后,他和雷古勒斯都被关在黑乎乎的地窖里,雷古勒斯一边用冰凉的银杯给他敷脸,一边竟然还在哭,简直伤心欲绝地责备自己道,“对不起,哥哥,都怪我,要是我没有偷溜出去就好了,妈妈不会和爸爸吵架,你也不用挨打……这都是我的错——”

“你不准哭了,你哭得我好烦!”西里斯恼怒地说,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捂住了雷古勒斯的嘴巴,连心里那股委屈劲都被烦躁压了下去,“你又没做错,凭什么要道歉?!——爸妈为什么不听我讲话?我看他们最奇怪了!”

他发泄般的把银杯撇到了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右脸,气愤地决定和妈妈绝交,以后有秘密再也不和她讲了!之前爸爸不理他,他就从来都不理爸爸。西里斯独自抱着双臂生了会闷气,看到雷古勒斯哭得像个小花猫,却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没辙了,只好学着安多米达的样子叹了口气,拉过弟弟认真地说,“你相信我,雷吉,你就是没错,不用听爸爸妈妈的话!他们都憋出毛病了,只要是新鲜的事全都听不进去!我告诉你,麻瓜世界可好玩了,等我长大以后就带你去玩——”

然而雷古勒斯惊恐地连连摇头,“哥哥,你不要再去了!妈妈会更生气的——”

西里斯失望地放开了雷古勒斯,心想,我跟他说这些干嘛?他就是个胆小的小屁孩,还什么都不懂呢!等他开始思考世界以后,哪怕求着自己带他出去,自己都没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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