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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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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西里斯没有等到那一天,就像他也没有等到妈妈的后悔和道歉。从那时起,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永远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里,沃尔布加试图用粗暴的惩罚磨去西里斯与生俱来的棱角,但失败得非常彻底——西里斯本就吃软不吃硬,讨厌被人操控。而“麻瓜贱民论”的崩塌就像一根引线,让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沃尔布加再向他灌输任何理论,他都忍不住要思考合理性。于是争辩随之而来,沃尔布加斥责他、打骂他、关他禁闭,试图让他记住教训,变回幼时乖巧的模样,但这些行为只是让西里斯离她越来越远而已。每一个饿着肚子被关在房间里的夜晚,都在西里斯的童年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他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真的爱他,看起来妈妈对他收回的感情无动于衷,只是在意他不够驯顺而已……

这场拉锯战太过漫长了,西里斯在动荡中逐渐褪去了童稚,学会了用叛逆掩饰受伤、用冷笑和嘲讽回击母亲的怒骂。然后沃尔布加失控了,在九岁的西里斯搅黄了纯血家族的晚宴之后,两人之间的矛盾终于激化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那晚他们像仇人一样吵得天翻地覆,到了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沃尔布加抽出了魔杖,下一秒,西里斯看到眼前的世界震动了一下,他毫无反抗能力地摔在了地上。

沃尔布加的窒息咒击中了他。妈妈手把手教给他的第一道咒语,最终被用在了他的身上。转眼间,他被夺走了呼吸的能力,就像当年的莫特拉鼠一样,蜷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抽搐。他的脸颊泛起了病态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在地板上不断乱抓乱挠,却抓不住一个支点,肺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无论如何急促地呼吸,始终吸不进一丝空气,痛得就快要炸开了——

在即将陷入昏迷之前,西里斯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当年它们有这么痛啊……

毫无预兆地,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再挣扎了,呼吸渐渐变得微弱。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能这样永远陷入沉睡,好像也不错。

他当然没有就此解脱。在他黑下去的视野里,沃尔布加快步向他走来,高傲而冷漠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惊慌。她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头了,一边连忙解除了咒语,一边伸出手,想把这个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的孩子扶起来——

西里斯咳得撕心裂肺,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两年了,他再一次躺在妈妈怀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他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长高了,也瘦了,脸上不再有柔软的婴儿肥,长长的黑发散乱着,看起来是个漂亮而阴郁的少年。此时他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轻声问道,“妈妈,你想处理掉我吗?”

沃尔布加僵住了。有一瞬间,她手指发抖,似乎想要摸一摸西里斯的头发。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毯,那上面用金线绣着,“永远高贵,永远纯洁”。

她最终没有这么做。她的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了,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酷。她俯视着自己臂弯里的孩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不需要一个让家族丢尽脸面的继承人,西里斯,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胡闹,不要逼我放弃你。”

西里斯看着她。他明白了,自己只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不是她的孩子。她只愿意爱那个继承人。这是两年以来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如今终于得到了明确的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其实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但他笑了,泪水成串地从眼里落下来,像是灰暗的铅云里落下了雨。他笑着说,“那你放弃我吧,妈妈。幸好你还有雷吉。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清理我这个孽种?我随时恭候。”

他挣脱了沃尔布加的怀抱,大步走回了房间,摔上了门。从那天起,他成了家族里的反面典型,是沃尔布加用来教育雷古勒斯的错误案例。他的妈妈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他,转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弟弟身上,只偶尔给他几个禁闭、几道咒语,作为他犯错被抓的惩罚。这样挺好的,西里斯想,雷吉得到了重视,他得到了自由,有更多时间在外面的世界里游荡。他迷上了麻瓜的摩托车,爱听小店里播放的摇滚乐,获得了好心人赠送的墨镜一副,还打算用金加隆换点钱,给自己买一件酷炫的皮衣……他喜欢探索麻瓜世界,那里太新奇有趣了——尽管他注定不属于那里。

伦敦那么大,没有任何地方能接纳他。

十一岁那年,西里斯拿到了霍格沃兹的入学通知书。其实那段时间,他和沃尔布加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母子很难彻底斩断联系,本来沃尔布加想让克利切带西里斯去买魔杖和课本,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一言不发地跟去了。西里斯没说什么,只是好奇地把玩着刚到手的魔杖,顺手试了一个漂浮咒,成功让几千个魔杖匣子漂浮了起来。店里的其他家长纷纷惊叹“太厉害了”,沃尔布加在这些赞美声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把西里斯带走了。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总算能和平地坐在同一张桌前吃饭,然后被一场新的争吵撕裂——沃尔布加让西里斯到斯莱特林学院多交“合适”的朋友,并给了他一张值得结交的纯血子弟名单。西里斯当场烧了名单,隔着火光挑衅地冲沃尔布加笑,于是又挨了一耳光。

那已经是西里斯入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他习以为常地被关在房间里。到了午夜,雷古勒斯悄悄给他送来面包和汽水。西里斯喝着汽水,揶揄地对弟弟说,“以后我很少回来住了,家里不会再有那么多争吵,你高兴吗?”但雷古勒斯没有笑。他同样长成了出众的少年,只是没有西里斯那么耀眼夺目。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叹息着说,“哥,你能不能不跟妈妈赌气了?你明知道她最在意你,只要你肯稍微低头认错,她的关注和爱立刻就会回到你身上——”

这下西里斯不笑了。他直起身,冷淡地说,“她在意的是一个能给布莱克家增光的继承人,而我永远也变不成那样。她要想让我认错,除非告诉我,我错在哪了?”

雷古勒斯立刻道,“你错在太不重视我们了!我们是你的家人啊,而麻瓜只是……麻瓜而已。也许麻瓜里有好人,但你一辈子也用不着接触他们!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跟真正的家人决裂呢?他们根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反倒愚昧顽固,连魔法的迹象都看不到——”

西里斯顿时皱起了眉头,被这番话弄得很不舒服。在他的印象里,弟弟还是四年前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哭包——虽然胆小,但是善良,对麻瓜抱有和他相同的好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他忍不住拉开了窗帘,指着窗外宁静的夜色问道,“什么叫用不着接触麻瓜?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只要你肯走出这道门!四年前你有独自出门的勇气,现在反倒不敢了?如果你走出去,就能看到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生活!事实上,两个麻瓜也能生出巫师,两个巫师也能生出哑炮,说明我们本来就是同类,彼此的差别就像黑头发和金头发一样,只是概率问题!反倒是爸妈那些纯血巫师,一直没根据地贬低自己的同类,从麻种巫师到哑炮,好像全都不配活着,就为了宣扬自己最高贵……你好好想想,雷吉,到底哪一方更像怪物?”

“我永远不会说自己的爸妈是怪物,哥哥,”长大后的雷古勒斯不肯退让,“麻瓜和巫师总要争夺资源,而我们天然就站在巫师这一边。那么把队伍变得更纯洁,当然有好处。泥巴……麻种巫师必然更亲近麻瓜,不会和我们一条心!不信你可以等等看,学校里会有麻种巫师对你敞开心扉吗?他们也排斥你,因为你姓布莱克!”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互相瞪着,一时间没人说话。西里斯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弟弟一样,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半晌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了桌上的报纸——那上面用长篇大论报道了一个正在发展壮大的团体,“食死徒”,“我明白了,你把麻瓜当做假想敌,已经打算和他们开战了,对吗?……你开始学着报纸上那个人的理论,划分敌我了,认为只有‘足够纯洁’的巫师才能加入肃清队伍,做人上人——”

“你真是布莱克家的好孩子,雷古勒斯,”西里斯看着沉默下来的弟弟,心中预感成真,只觉得心如刀绞,面上却冷笑着说,“以后别叫我哥哥了,我是个亲近麻瓜的孽种,活该被开除纯血的队伍,不配有你这么了不起的弟弟——给我滚!”

“咣当”一声,西里斯连盘子带雷古勒斯一起丢出了门,又搬来一把椅子,把房门堵上了。他自己坐在椅子上,望着月光下的格里莫广场,内心无比恼怒,可也无比迷茫——难道真是他错了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歧视麻瓜是对的,就连雷吉也一样?难道所有人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是唯一的一个怪物,所以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也没人能理解他?……连他的家人都无法接受他的怪异,那到了斯莱特林学院,被那帮蠢材包围着,会有什么改变吗?

西里斯在那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即使他向来活得自我,这次也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做好了未来七年独来独往的准备。结果没等他登上霍格沃兹列车半小时,他就发现自己白准备了——他和詹姆·波特一见如故,当场混成了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他们都喜欢探险,都反感斯莱特林学院,都擅长魔法和恶作剧,就连他之前被认为离经叛道的所有想法,都得到了詹姆的大力肯定。詹姆的出现对他来说就像做梦一样,简直美好得不真实,他终于不用再自我怀疑了——他是对的,不是疯了,原来世界上有人和他一样——

其实也不那么一样。

詹姆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正直的父母,全家都很反感黑魔法。而他擅长黑魔法,心里明白詹姆才是对的,黑魔法需要足够的恶意来驱动,确实容易让人心理扭曲。只是在布莱克家,没人把这种扭曲当回事而已。

原本他也没当回事。只是当詹姆笑嘻嘻地看着他,像在猜一个好玩的谜题一样,问他“你学会的第一个咒语是什么”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说谎。

他只能说谎。他总不能回答“我的第一个魔法是窒息咒,在三岁半的时候,我就用它杀死过生命”……那样詹姆会怎么看他?大概会变得很惊愕,像看怪物一样,像妈妈看他的目光一样。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年怪物,不舍得放弃这个珍贵的朋友。他不肯向妈妈认错,因为他知道错的不是自己;但他愿意在詹姆面前隐藏自己的另一面,因为他知道詹姆正确得毋庸置疑,错的确实是自己。

归根结底,是他太奇怪了。明明骨子里流淌着黑暗疯狂的血液,却生出了一颗向往光明的心。如果说詹姆是光明本身、是格兰芬多里灿烂耀眼的太阳,而他大概是向往光明的怪物,赖在太阳旁边不肯离开,只能瞒下自己的真容。这种隐瞒有点辛苦,但这本就是应该的吧?生而冷酷无情,总归不是什么好事;那些注定被人唾弃的本性,最好能被死死掩埋。詹姆帮他坚定了这条通往光明的路,难道他还要抱怨不成?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隐隐感到痛苦。他隐藏了自己的本性,才交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这不是欺骗吗?每当詹姆拉着他夜谈,跟他分享一切琐事,把他当成人生的知己,他总有一种冲动,很想问一问詹姆,你知道我身上有邪恶的一面吗?……他想坦诚地告诉詹姆,其实我一直瞒着你,我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你,甚至不是什么好人,我就像鼻涕精一样擅长黑魔法,你会像讨厌他那样讨厌我吗?或者你会像我妈那样,在真正了解我之后就放弃我,收回对我的感情,把我看作人生中的污点?……有多少次,这些话已经涌到了他的嘴边,但是看着詹姆清澈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算了吧,还是不说了。西里斯自我劝慰道,他不是已经在改了吗?如果他能一辈子隐藏好自己的阴暗面,那在别人看来,他就和詹姆一样了。不再是布莱克家的纯血叛徒,只是一个不守规矩但心地光明的格兰芬多——这该是他的毕生所求。

他一直坚持到了十五岁。在这一年,他重新认识了艾德蒙·克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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