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大信封,在城堡走廊里快步穿行,神情显得分外严肃。时不时有同学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微露笑容地点头回应,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此时他满脑子都转着那封古灵阁的来信,而且每回想一次信里的内容,就感觉自己吞进了一块大石头。那封信里写道:
“尊敬的艾德蒙·兰伯特·克拉布先生,
根据古灵阁资产转让条例,西里斯·奥莱恩·布莱克先生已于1975年11月20日将其名下的第711号金库正式转让给您,随信附上金库钥匙一把、转让合同一式三份。请您保管好金库钥匙,作为日后取款的唯一凭证;并在三份合同上逐一签字确认,其中一份由您个人留存,另外两份请立即回邮。古灵阁将于收到合同的七个工作日以内完成转让备案,期待您的回信。
古灵阁敬上。”
“……”
第711号金库、转让合同……艾德蒙回想起信件内容,紧紧地咬住了后槽牙,捏紧了手里的信封。金库钥匙扎穿了纸袋,露出的匙柄上镶嵌了一枚漂亮的灰蓝色宝石,像极了西里斯眨动的眼睛。
艾德蒙知道这个金库——西里斯曾经说过,他在古灵阁拥有一个金库,是他的舅舅阿尔法德悄悄为他开通的。里面藏有他从小到大喜爱的、却被他母亲严令禁止的一切物品:麻瓜的书籍、朋克风的衣饰、恶作剧的纪念品、黑胶唱片机、电吉他,还有为了脱离家族而积攒的经费等等。艾德蒙还记得他向自己说起这些时亮晶晶的眼睛,更记得他那天轻声哼唱着大卫·鲍伊的《Rebel Rebel》,高兴地问自己好不好听……
那个金库里存放的东西,不是一堆冷冰冰的金加隆,而是西里斯几乎全部的私人财产,是他美好的回忆和对未来的畅想,是他的热爱、他的期盼、他的一部分灵魂和生命。如果说这些东西都能被转让……他是不是疯了?!谁准许他把那么珍贵的过去和未来全都用作尖叫棚屋事件的赔偿?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愿意收?!
西里斯·布莱克,我看你是要气死我。艾德蒙咬牙切齿地想道,脚下半步没停,一路朝着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奔去,手里的金库钥匙扎得掌心生疼。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好像会错了意。西里斯之所以执意给他补偿,恐怕并不是为了“拿出点利益把他打发走”——那个金库寄托了西里斯的无数感情,谁会拿这么重要的东西打发人?……难道他是真的觉得做错了事情,想向自己道歉?然而自己却在保护神奇生物课上又讥讽了他一顿,所以他才会低落地说,“我活该,没什么可辩解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针,扎进了艾德蒙的心口,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西里斯今天格外苍白的脸色,以及无数次低垂着睫毛的模样。……原来这两天,他也很难过吗?在将珍视的一切全都转让给自己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是希望自己原谅他?还是已经悲观地认为这段关系无法挽回?
但与此同时,西里斯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让艾德蒙陷入了更深的疑惑——综合目前所有的已知信息推测,西里斯并不是真的认为他“利欲熏心、行为卑劣”,在吵架的时候那么说,很可能只是气急之后的情绪宣泄。那么在那天晚上真正刺痛了他、令他口不择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就算直接询问西里斯,也得不到清楚的答案。艾德蒙只好独自开始回忆那晚的一幕幕场景,逐一筛除掉所有情绪化的部分,试图重放西里斯当时的语气和神情,寻找蛛丝马迹——“每次你都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实际行动上从来不站在我这边,”西里斯当时这么说,声音在发抖,神情中带有隐隐的癫狂,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快要撕裂他的痛苦,“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危险分子,一个试图利用狼人谋杀同学的罪犯,你应该把我抓进阿兹卡班里去,那可是大功一件呢”——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这么说?
明明自己和詹姆都没有这样指责过他……难道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艾德蒙蓦地停住了脚步,更多回忆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逐渐推翻了他对那次争吵的原有认知。对了,那天晚上西里斯还说——
“你自诩聪明绝顶,难道看不出来我是一个漠视生命的混球,一个天性残忍的布莱克?”
“你压根不愿意理解我,只把我当成一个棘手的怪物!”
“所以是我引你堕落了吗?你想要摆脱我?……”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艾德蒙心中猛地闪过了一丝明悟——那晚西里斯突然情绪崩溃,竟然是因为恐惧和孤独……?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出于私人恩怨而试图重伤斯内普,确实是非常极端而且疯狂的行为?他看出了詹姆眼底的不理解,于是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转而向自己寻求认同。可是自己却“背叛”了他,用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教育了他,这让他感到极度痛苦,才会用最尖锐的语言向自己控诉——你明明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你怎么能也像别人那样不理解我呢?难道我真是一个天生的怪物?……
梅林啊,这真是他见过最糟糕的表达方式了——在难过的时候不肯流露出一丝脆弱,反倒通过肆意释放攻击性来自我保护。而让整个事态变得更加糟糕的是,西里斯天生具有很强的直觉,能轻松洞察别人竭力隐藏的阴暗面,所以在攻击他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戳到痛处,直接把他也弄得应激了,错过了解开误会的最佳时机。等到事后西里斯冷静下来,从校长嘴里听说了他的付出,应该是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他怀疑西里斯根本没有吵架之后还能和好的概念,以为吵完了就是闹掰了,只好把平时视如珍宝的东西一股脑推给了他,试图弥补……
这简直是小孩子一样的思维逻辑。你为什么不想想呢,也许我根本没那么生气,你可以说一声“对不起”试试看?更何况我知道你不擅长道歉,不是在第二天就主动去找你了吗?可是你却一直躲着我,这又是因为什么?……艾德蒙想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心疼了——西里斯不知道怎么跟人沟通,倒也不能完全怪他。他的成长环境太过极端,恐怕每次试着向父母表达真实感受,都只能得到最尖酸刻薄的辱骂甚至殴打。久而久之,当然会养成糟糕的习惯,比如说会在内心痛苦的时候直接放弃表达。
对于这一点,早在艾德蒙决定追求西里斯的时候,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在和人谈恋爱之前,当然要确定自己能接受对方的缺点;如果明知做不到还去招惹人家,只会害人害己。因此,只要西里斯对他人格方面的攻击不是发自内心,就不算触碰了他的底线——难听的话固然伤人,但他却恰巧与常人不同。因为从小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所以向来只看重一个人的实际行为,并不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既然西里斯用行动向他表达了歉意,无论选择的方式多么让他哭笑不得,都是可以商量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等他在麦格教授的办公室里堵到了西里斯,到底是应该先给他一拳?还是先拥抱他、告诉他——下次你以为和我绝交之前,能不能问问我的意见?
这两个选项都很诱人,然而西里斯没让任何一个选项成真。当艾德蒙跑到办公室门外,向麦格教授提出暂借西里斯五分钟时,麦格教授却惊讶地看了看他,告诉他西里斯已经走了——这位向来很不乖的同学在今晚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高效率,非但没有消极对抗禁闭,反倒只用两个小时就完成了一整晚的罚写,不知道急着去干嘛。他能去干嘛呢?艾德蒙纳闷地想。刚才离开斯拉格霍恩的晚宴时,莱姆斯说要回寝室学习,波特说要去魁地奇球场训练,西里斯有可能跑去这两个地方吗?
艾德蒙按照西里斯以往的活动路线,在校园里绕了一圈——魁地奇球场,没有;礼堂,没有;厨房,没有;五楼大镜子后面的秘密通道,没有。很好,现在变成了一场躲猫猫的游戏。艾德蒙捏了捏眉心,心想,如果到宵禁前他还找不到西里斯,那么就只剩两种办法——第一种,站到开阔的塔楼上,用扩音咒朝着全校大喊“西里斯·布莱克,你给我出来”;第二种,随机跟踪一个格兰芬多学生,用幻身咒摸到西里斯的寝室里去等他。至于违反校规?……管他呢。反正他现在不是级长了,不用假装自己是什么模范生。
今日事,今日毕。这是艾德蒙的原则之一。既然他知道了自己和西里斯之间存在误会,那就没有拖到第二天再去解决的道理。更何况西里斯本来就有点自厌倾向,谁知道他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胡思乱想?艾德蒙不打算让他再多度过一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晚了。
于是艾德蒙开始在城堡里物色适合做他开门口令的格兰芬多同学。当他走到图书馆附近,他看见了垂头丧气的彼得·佩德鲁。
“晚上好,彼得,你看见西里斯了吗?”艾德蒙不抱希望地问道。自从彼得误服了吐真剂之后,他和西里斯就一直小心维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虽然不至于完全不说话,但是不会再亲密地嬉笑打闹了——碍于两人的共同朋友,他们不会真正闹翻,但是彼此心中的芥蒂也没那么容易消除。当下,艾德蒙是看见了彼得手里的甜品盒子,才有此一问——“那是詹姆从晚宴上带回来的甜品吧?他让你转交给西里斯?”
“啊…是啊,艾德蒙,晚上好,我也在找西里斯。”彼得的目光游移了一下,有点忐忑不安地答道。随即,他想起来最近艾德蒙在和西里斯冷战,应该不会为了西里斯针对自己。他的胆子这才变大了一点,苦着脸解释道,“詹姆回来的时候,西里斯还在院长那里关禁闭,可他魁地奇训练要迟到了,就把点心塞给了我,让我转交——”
“他最近压力也挺大的吧?一周以后就轮到格兰芬多队比赛了,他想在球场上把西里斯丢的分数拿回来?”艾德蒙了然道,詹姆这人缺点不少,但对朋友绝对仗义。在当初的吐真剂风波后,他知道了彼得的难处,甚至帮彼得的妈妈在校园里推销了一个月的小饼干。现在轮到西里斯有难了,他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估计是想通过补回分数的方式,替西里斯解决同学们的孤立。
果不其然,彼得点了点头,说,“应该是吧?詹姆下了好大的决心,说这次一定要大比分干掉斯莱特林队。可是,可是他让我去给西里斯送点心,我实在是……”
“我已经很久没和西里斯单独说过话了,”彼得沉默了一会,小声说道,一双小老鼠似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泪汪汪的,“我知道是我不对。我胆小、没用,家里也穷……我嫉妒我的朋友,想像他一样闪闪发光……结果我毁了他的生日夜,还差点暴露了莱姆斯的秘密……我,我真可恨。”
彼得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自己短而胖的手指,不说话了。在他对面,艾德蒙扬起了眉毛。
“那就记住这种痛苦的感觉,”艾德蒙不以为意地说,“记住自己身上有这样的缺点,接受自己是一个既胆小又有野心的人——”
“我没有什么野心!”彼得似乎被“野心”这个词烫了一下,立即惊慌失措地辩解。
“没什么可否认的,你享受作为掠夺者的一员而被万众瞩目,这就是野心,”艾德蒙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地说,“有野心没什么不好的。事物都分正反两面,野心也可以叫作进取,胆小也可以叫作谨慎。如果能在积极进取的同时保护好自己,难道是件坏事吗?”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接受自己,发挥生来的优势,对抗附带的缺陷,找一个令自己和朋友都舒服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一边被性格驱使着行动,一边又唾弃自己的性格——这才是最糟糕的。因为这种事做多了之后,容易自暴自弃,最后连你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的。”
艾德蒙简单劝了彼得几句,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好为人师。他个人并不喜欢彼得的性格,但是彼得毕竟没做什么害人的事情,他为了西里斯的人际关系着想,便没有吝啬口舌——西里斯对掠夺者这个小团体颇有归属感,之前因为和彼得关系闹僵,属实难受了很久。等到尖叫棚屋事件发生后,这四位朋友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更加微妙了,恐怕再有根稻草落下,就要走向分/裂的结局。既然他今晚看到了弥合裂痕的契机,不妨多费点心,照顾一下西里斯的心情。
好在彼得不算太笨,能够理解艾德蒙的话。他站在原地无措地怔了一会,忍不住怯怯地问,“接受自己……就可以吗?我、我觉得我没有‘积极进取’的勇气,也不敢再面对西里斯……”
“那就一点点来,先从促成‘掠夺者’团体和好开始——你应该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社交圈解散吧?西里斯同样不愿意。如果你能在其中起到一些润/滑作用,足以证明自己在团队中的价值,”艾德蒙循循善诱道,随后想起自己和西里斯还在冷战,脸上不由得浮出了一丝苦笑,神色变得真诚了些,“你不用焦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其实我也没资格劝你,嘴上说说永远比做起来容易——我劝你的时候有一万个道理,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一万个纠结。如果我真能时刻保持理智,就不会跟西里斯吵这场架了。”
彼得勉强笑了笑,问,“你要去找西里斯和好吗?……他这些天心情挺糟的,都不怎么跟我们讲话。连詹姆叫他,他都不肯给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