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如今那里只留有一堵墙。从敲击的回声判断,里面没有任何空隙。
靠近‘墙’边的地方,七横八竖地插着铁条,像是一扇紧急制作的栅栏;墙里面是深黑色的不知为何物的封泥。
门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泥土,微微地溢出门框,糊住了每一条缝隙。难以分辨这泥土是用来封住这道门,还是正在扩张,逐渐把铁门吞没进这面墙里。
“只能走下面。”琴酒说道,“这面墙是完全封死的。”
高桥廉无声地稍一点头,调转脚步,裹带着伏特加往后退。再退几米,右侧有一道暗井。
打开竖井的隔盖,黑暗中,往下垂直的距离不好准确估量。手电筒的光能照到井底,目测大约不足十米深,是于他们眼中可接受的程度。
竖井内部留有窄小的井梯,不清楚修建的年代,因此他们仍谨慎备了绳索,逐个攀下。廉轻松地沿绳索垂下,间或踏着井梯,悄无声息地落下地底。
这回是廉先下去,到最前面探路。片刻,底下的灯光闪了闪,确认安全。
廉守在井口,身体隐进黑暗里,电筒的光低低地扫向前方的路面。
他习惯地保持着警戒,等琴酒和伏特加依次下来,同他们汇合,继续向前。
这里面是一条修好的通道,并不宽,也不算平整,但一直均匀地往下延伸。
他们走了一会儿,地面才逐渐开始平缓。
这不知为何补建而成的临时地道,周围没有太多修葺的迹象,最初的施工也看上去不甚用心。甬道粗略地呈现出圆形,地表和墙壁上残留有深一道浅一道的挖掘痕迹,并没有被这里的主人费心抹平。
转过某一处缓弯,前方的通道骤然一高,终于可以自由抬起头来。
像是地道挖通了另一处秘密地所,前方的这段通道虽然古旧,却浑然如天成,墙面光滑细腻,弯折的弧度平整自如,简直是鬼斧神工。
无论是人造还是天然,它都已然打破了人对于完美的欣赏,反而叫人不寒而栗。
如果说,方才连接竖井入口的部分还算得上崭新,至少像是近十年间修建出的——这段甬道则暴露出了年代更久的痕迹,亦或是因为某种原因,故意修成这样的风格。
三人谨慎地向前探照。墙上每间隔四五米距离,开始有一盏花纹繁复的镶金油灯。
灯座的尾部毫无保留地凿进墙体,不知是否是有过火烧痕迹,越是靠墙,那里越显出黝黑的颜色。
再往前离近一点距离,才能看清油灯底部的半凸起的雕像。
那塑造细致入微,描绘的是不该被供奉的亵渎之物——那既像缠绕的树藤、又像盘结在一起的无名肢体,不协调地拼凑在一起,繁杂琐碎到了超乎平常艺术的程度,令观看者已经无意惊叹,而只能感到心悸的恶心。
“……蠕虫。”高桥廉几不可闻地含糊道。
“最近和虫子打的交道,简直比老鼠还要多。”琴酒的视线微微收回,模糊地嗤笑。
他看起来根本对此不屑一顾,记录的态度倒依旧一丝不苟,并不会因为不感兴趣而疏忽。
伏特加先前就遭了提醒,这会儿老实地低着头,一心给琴酒大哥照着前路。
那警探却在吐完那个词之后,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仿佛沉入了某种自我反驳的迷思。
一半是蠕虫。
“还有一半……”
琴酒抬眼看他,没等到他的回答。不过,至少有一件事能猜中:那警探想要调查的、山村里的古怪家伙,与这地底放置蠕虫敬像的主人,显然不是一路。
他们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往下走。
再往前谨慎地深入了一小段,甬道的墙体越发顶圆了。像蛇腹中被吞下的一枚卵一样鼓起,里面终于再次出现了近时期修建过的痕迹。
他们先看见的,是那张简陋的长书桌。
或者说——这仅仅是眼睛对这副图景最先能反馈的事物。
随后,随着手电的光抬起,近圆的视野向前延伸,他们看到眼前人造的奇观。
墙体上凿进去无数的洞,里面几乎堆满了书。大半边的墙内侧有打造好的支撑,像是半嵌在墙中的书架;还有一条空隙,像是这里的所有者没来得及建完——
这里是一间卵形的书室。他们正身处这座巢穴的正中。
*
“你们和那位齐山老板,最初是怎么认识的呢?”
安室透问那两个年轻游客,当时是怎么认识的齐山,又是怎么让他做导游带他们上山的。
“说起来,最开始还是因为一张传单。”
在旅团前往雾织山脉的大巴车上,外地旅客们收到了同车乘客赠送的旅游传单。
其中一人回忆说,“上面有雾织山的不少景点介绍,但具体的地点,我们都不认识,也对所谓的特产丰富区不太感兴趣。”
唯有那简单标注出雾隐峰传闻的一角,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我们原本就是为了怪谈传说而来呀。”如今提起,他们也仍旧跃跃欲试地说。
“齐山先生开的那片民宿,是离传闻中的雾隐峰最近的地方。我们当时就去网上搜,所有周边旅馆的留言里,唯有这家,提及山的传闻的次数最多。”
登山的前一天,他们就入住了齐山的民宿。
这间民宿旅馆,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多么有怪谈的意境。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是整间民宿里,到处都挂满了雾隐峰的照片。不同时节、不同角度,有阴有晴、有风有雪——
像是无数年间的登山客们,给这座神秘的雾隐峰绘的肖像。
两位游客转完了住处,晚饭时才见到这里的老板齐山。那老板普普通通、貌不惊人,虽然微笑着,胡子拉茬的却看着有些忧郁。
直到,他们偶然聊起山的传闻。那老板一谈起这座山来,就像被感兴趣的东西牵住魂似地侃侃而谈,向他们介绍不同年代的异事,聊得那两人连连惊叹。
饭后喝了些酒,听闻他们想要探雾隐峰,那老板便对他们说,能带他们走一段别人进不去的路。
两人兴冲冲地答应了,定下了让齐山老板给他们当向导,说好第二天三人上山……
“那天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第二天会下雨吗?”
安室透轻声问。
“不知道呀,天说变就变。当天早上计划上山的时候还毫无动静呢。”
“谁会知道呢?”那两人说,“那天的雨可真怪。对了,这样说起来……”
“Amuro先生也不是本地人吧?”他们忽然问。
安室透一怔,下意识地提起一个掩饰的微笑:“……为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着眼前的安室,神秘兮兮地咧了咧嘴角:
“我们也是要来旅游的时候才知道的。”
“雾织山这边在十一二月里,已经好几年没下过像样的雨了。”
安室透脸上空白了一瞬。他刚想要开口,对面那两个年轻人就一拍大腿,‘啊’的一声、对上讯号似地彼此击了个掌。
“说起来,”他们忽然道,“就是在那时候——”
“那天在上山时,齐山老板给我们讲了这里的另一个故事。”
*
在山峦一般的书架面前,不告而访的三位客人停下来。
那与三面浑圆的墙壁、几乎嵌于一体的书架与孔洞里,罗列着诸如《雾织山临县地质勘查》《关于长野西部地震震源的历史研究》等科学报告类书籍,民俗传说与考古类的文献;同时更多摆放着的是些带有秘密、秘术之流的,涂黑了半边名录的收集。
“有用的不多。”那警探低声说,难得叹了口气,“我大概看得出这人想查什么了。”
“不过……”
他没继续说。只是看了看伏特加,打发对方先去没有黑色秘字的那半边看看:
“一人一列,还是我来?”
“小心些调查,”琴酒只扫了一眼,说,“不能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古怪的书籍上停留,而是再度落到近前的书桌上。
书桌并不平整,像是某人用施工的边角料临时打造而成的。这孤零零的桌子看起来毫无价值,但琴酒向来能找到别人习惯藏匿的东西。
“——看,这边。”他说。
书桌木板的夹层里,扣着一本捆着绳的手记。这本子应当是曾经被频繁使用,被翻得早卷了页。琴酒挑开绳结的一刹,它就向两侧松散地倒出去,露出里面粘着的一小张残旧的纸。
那夹页是片日期久远的报纸,时间久了,这会儿愈发薄脆,显得岌岌可危。幸好在它旁边的一页,其备注的字迹还可辨认。记录者大约只为留以自用,描述心绪大过规范,词句也多模糊,语义晦涩——
琴酒查看手记,一句古怪的记载映入眼帘:
『我在这里,见到了沙南耶号的子嗣。那东西没有死绝,倒是在这里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