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船舱里漫出了深黑色的海泥。那些泥土……
绿得发黑,像是死去的海洋生物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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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2年,新英格兰的水手来到了此处。借着江户湾开港的便利,各地的船队蜂拥而至,都想在别人拿到好处以前,先分一杯羹……
但在刚刚停靠进港口的当晚,沙南耶号的水手突然失踪了。仿佛一夜之间蒸发……全体船员都不知所踪。
『他们原本认为,又是一起浪人武士刺杀外来水手的事件*。自从大英外交官与幕府谈判起,这等暗中的对抗屡见不鲜。
『但在与幕府紧急交涉过后,他们惊愕地发现,事件远不比他们想象得简单。或者说,如果真相真是那样的话,反而对活着的所有人都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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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和齐山老板以前所讲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咖啡氤氲的热气里,两个年轻游客转述着那天、从齐山那里听来的当地奇闻。
“是吧?Amuro先生是追逐传闻的侦探的话,那你也一定知道——
“就是各种山中传闻里,常常有那种当地的村子,会把自己称作‘大山的子民’、或者‘森林的子民’之类的吧?”
“但在这座森林里,流传着比那更早、更早的故事——”
“在森林还不是森林、山还不属于山时的故事。”
他们继续往下讲。安室透专注的神色,成了他们畅所欲言的佐料:
“……那是齐山老板的父亲,为他讲述的一段离奇历史。”
“明明是山里,这里在很久以前,却已经有了关于一艘‘沉船’的传说。”
“船的影子沉进了石头的湖里,在森林里洒下金酒的时候,月光的子民就会借着那些石头爬回来。
“大侦探先生,您听过这段久远的民歌吗?那据说是很久以前,山民们传唱的。”
“船?”
安室透的反问,让那两位孩子气的游客得到了分享故事的满足;他们越发雀跃起来。
安室透扮演着一位完美的倾听者,时不时肯定他们古怪的描述。从那两人添油加醋的故事中,安室透一点点地梳理这口述历史的脉络。
——这段民歌没有讲到沉船的缘由,而是后续一点的传说事件。“神垂迹给沉船的遗民,沉船的影子倒映进石头的湖里”,这样像是后辈人撰写的神话故事。
就这样几代人下来,这传说变得越来越本土化,越来越偏向新的祈求、自我夸赞、歌颂脚下这片森林土地——但只有那么一分,还留有当时传说的古怪风味。
这些以“神”的遗民自诩的人,在此地的山里定居,组建了如今的村落。
安室透保持着轻松的姿态,和那两个年轻人讨论,引导他们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那他有没有说过,‘神的遗民’,又是指谁呢?”
两人欣然讲道:“在当时,山里有个奇怪的村子。”
那个时候,小信和边那片特别密的扁柏林子,还没有能让外人熟知的名字。直到附近的镇子上通了车,往来的行客逐渐多了一些,它才依山名被叫做‘雾织林’。
“那村子以前就在雾织林的里面。”那两个游客告诉安室透道,“但听齐山老板说,很多年前这边频发泥石流的时候,村里大部分妇人孩子都下山了。守着村里的就只剩村长家几户,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齐山老板的父亲,在许多年前进山的时候,好像碰到过那些人呐!”
对老齐山来说,这村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们的树——村里人管周围叫‘碑林’。
那是大地震之前的一段时间。那时候,山里的人,似乎还要友好一点,对外来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好奇。
老齐山向他们借水,他们很警惕,但还是借了一丁点给他。老齐山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一个劲地道谢,毕竟他真的没水了。那些人看见他的态度,对他友好了一些。
……这些山民生活也很不容易。作为交换,老齐山说,可以教他们打井。
他们半信半疑地请教了村长,然后婉拒了他。山民说,地底下会出来不好的东西。
……什么不好的东西。地底下的,难道不都是土和水,不都是森林的养分吗?
临走前,老齐山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山民的影子向他挥手,恍惚间、像是林海的礁石、又像是海潮一样的树荫。
『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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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放出了怪物。时至今日,那些怪物的子嗣依然存在……』
『我不知道是谁打开的魔盒。又或者,是魔盒选择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为何在这里下船,又是怎么决定在此诞育生命……』
『最终,那种东西,以新的形式留了下来。』
『真是荒唐。……他们已然把自己当成森林的遗民。我从未见过如此之荒唐……
一群人、一群接受过真正的洗礼的人,错认了他们的神……』
“……呵。”琴酒将手记摊在桌上,短暂地教自己重置耐心。
高桥廉站在桌子的一侧,不远不近地,视线却始终落在那份手记上。
“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警探?”
高桥廉没有回答。他沉默地阅读手记里的内容,看不出丝毫赞同、讥讽或是失望。尽管合作了几次,琴酒依旧看不出这神秘的警探,对神秘本身却是何态度。
但琴酒判断,此人寻求的应当不止是这类歇斯底里的狂言。
“后面。”就像最初发现手记的琴酒,招呼他们一样——廉也这样对他们轻声说道。
“那或许是谁的答案,但不是我的。”
说着,他侧开一步;连带着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无论如何,我们至少有一方能交差了。”
顺着高桥廉的视线,琴酒的目光重回到了那份破败的手记上:
『但……这依旧让我感到了一股隐密的欣喜。』
『也许……这些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而是可以利*(注释:合作。)……』
『在这里……我又见到了那种不死的基因……』
这句古怪的记述,让它面前的阅读者认真起来。
琴酒皱眉,批判地翻阅手记,寻找有用的信息。手记的记述者在此写道:
『……于是,我出让旧日的产业,在这里投资了慈善院。』
琴酒停了下来。他看向高桥廉:那家伙显然也认出了手记的主人。这是个他们虽未面见,却已在调查里打过无数次交道的一个名字:
巴尔·M·格莱德,长野善名远扬的大富豪。
也是读到这里,琴酒和廉几人才真正得以确认,手记的主人竟是格莱德。
这个结果,实在算不上出乎意料。只是手记中最初的记叙,一时迷惑了他们的判断。
“恭喜,警探。”琴酒轻啧一声。“你钓上大鱼了。”
格莱德本是追随着一起报纸上的奇闻而来——在此处最初援建的慈善福利院,似乎也不似流传中是为了给死去的小女祈福的缘故。
但要说起十九世纪的旧闻,这般的谜案比比皆是,这所谓的「沙南耶号」有何令他着迷之处,以至于放弃旧业、不远万里也要追随来调查它?
……而且,为什么是长野,这一处不靠海的内陆县?「沙南耶的子嗣」会是指什么?
为何在格莱德自己的笔记中,格莱德也对它语焉不详?
“他手记所述的怪物,”琴酒问,“是蠕虫?还是说,你认为是在指其他的?”
“不是蠕虫。”廉若有所思的视线锁在那簿手记的纸页上。他说:“蠕虫不是那种会漂洋过海来的东西。”
他微闭双眼,试图从脑海中抓住一直悬在眼前的那道游线。
琴酒撇过眼睛,这警探但凡一琢磨起这种难以理解的事物,总有种远超于对待其他事件的专注。
他的目光落回格莱德的手记上。为了追寻上个世纪的那群怪物、或是什么其他缘故,格莱德在雾织山周围承包了一部分土地,开始和信源村的村民合作。
合作似乎开始得不太顺利,但最终,格莱德的布置还是如愿进行了。
『那些家伙完全忘记了自己。他们造了个本地的名字,在这里繁衍下来。山里连年干旱,他们如今忙着祭祀,对山里住的东西毫无头绪。』
『但我知道为什么。我在地底下听到了那东西的声音……』
琴酒看向手记这一页的右侧,极靠边的位置,一个小小的箭头给‘那东西’做了备注:
*Chth▇▇▇n*。除去涂黑的一小截,余留的部分没有任何元音,无法辨识它的读音。
“……二十六年前的大地震。”
高桥廉突然说道。在琴酒琢磨着笔记上的这处标记的时候,他不知何时从旁边的众多书架里面,找到了之前看到过的、与地震研究相关的几本。
他快速翻阅了一遍:其中一本有明显的压过的折痕。那本研究中,所记载的正是近代长野发生过的地震,格莱德将其中一部分专门标注——
震中正是雾织山这一带,圆圈的中心、恰好是信源村。
『——那是我亲眼见过最大的一条蠕虫。真是宏伟的生物,如同这座山本身。』
信源村人同意与格莱德合作,是因为格莱德说他掌握更高效的水土转化的方法。
只要稍微改换他们的献祭仪式,就足以将土地的“养料”更好地转换给森林。
琴酒接过那份有些年头的地震历史研究,将摊开的那一页同手记中含糊的内容对比。
高桥廉则翻开后一本地震相关的研究报告。这一份记录更新,详细地收录了关于二十六年前、也是雾织山一带最后一次大范围地震的有关报告:
但这一份记录上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格莱德的批注。
“……他们的第一次合作始于献祭地底的成年蠕虫。”
那次蠕虫的挣扎引发了当年的长野大地震。根据手记零星记载来看,从那以后土地的确似乎开始复肥,让信源村的村民看到了希望。
“从那之后,信源村人默许了格莱德在这片山林周围做研究。”
听完高桥廉低声的推断,琴酒从那烦人的手记中抬起眼。
“但他们不知道格莱德在做什么。”
“不仅如此。”那警探莫名地说,“恐怕格莱德自己也忘了原本想要做什么。”
琴酒目光一闪,从对方几乎不变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点示警般的冰冷。
自那以后,格莱德手记中记叙的重心有所转移。他不再提及沙南耶号的事情,也许是同信源村的村民打的交道,日渐消弭了他对异种的某种幻想;
他转而秘密研究雾织山的其他事物,也公开资助了长野的无数项目,大方地涵盖地质、农学、医药、生态保护等各个领域,以及……对虫的研究。
他想要保留雾织山里剩余的蠕虫幼体用以研究,但山里的信源村和他诉求不一样。信源村想要的就只是除掉蠕虫,或仅仅试图把它们当做贡品,祭给他们的“神”。
格莱德认为这是暴殄天物;但在初期的合作中,他只能暂时配合信源村的人。
但再往后的二十余年,村里人的尝试都卡在似乎有希望、却没能成功的临门一脚上。村里人逐渐开始不满足于格莱德的言语安抚,他们和格莱德的合作在近几年出现了裂痕。
他们决定扩大受害者的数量——以及种类。他们认为前几回仪式失败,是因为雾织林的土地依然“肥力不够”,想要用更多的人为雾织林输送养料。
而格莱德退缩了。格莱德尽管似乎沉迷于追寻超脱血肉之物,但他也同样迷恋人们的称颂。他已经在长野社会上扎根,想要求稳保住自己在长野的利益。
格莱德为妥协让出私自豢养的半成体蠕虫。但这一次,仪式献祭依旧失败。——这便是他们杀害木村的那次。
后续的记录中,隐隐透出格莱德的忿恨、和对那些人的看不起。但透过这份秘密的文字,依然能从字里行间、窥见格莱德隐密的畏惧:
『他们需要的不是合作者,他们需要的是狗……』
『但这些家伙……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不会知道,
人类已经造出了神……在新的‘神’面前,这些家伙也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猿人……
至于神的赐书,我们早已无知地拜读过……』
读过这句之后,琴酒突兀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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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真看得到的东西,才能被真实地记述出来。然而彼时还幼小的齐山,从父亲口中听来的,永远像是歌谣一样的奇异故事。
那些摸不着的传奇如雾如云。除了遇见山民的那一回经历,还有可能确有其事:
“『死去的树叶/蜜虫是养料,深泥是温床。于月光/石缝中诞育我们的是,遥不可及的母亲。』”
那两个年轻人小声地讨论起来:“不对吧?是树叶……不对,一定是虫子!死去的怎么会是树叶呢?”
“真是抱歉啦,大侦探先生,”他们停止了争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到了现在,我们也有些记不清了。”
安室透冲他们温和地笑一笑:“怎么会,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竟然放了你们鸽子这么久,是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他微笑着低下头,又补充道:“帮了大忙了。”
“不客气!”他们欢快地说道。
咖啡的热气已经开始消散,年轻人吃了口冰爽的配餐甜点,发出满足的一串喟叹。
“……不过,这种奇怪的歌谣,无论什么时候让我们复述,恐怕也难以百分百确定准确吧?”
那两位游客小心地瞅了瞅安室透的表情:“你没有错过什么哦。所以,Amuro先生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或早或晚,这都是我们能记起的全部啦。”
安室透不期然怔了一怔,真正地弯起眼微笑起来。他听着那两人“欸——”地怪叫,说着“大侦探先生这样笑着太过分了”之类的夸张惊叹,一边毫不客气地吐槽斗嘴。
他肩膀微不可觉地垂落,今天第一次稍稍放松,往后倚回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