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碑躺在那里,既算不上文物,也无人光顾。
沙沙的雨声依然在响。天空昏沉沉的,包裹着石碑周围这一小片无雨之地。
借着昏暗的天色,他们看到,石碑背后的陡坡,微微向下倾斜:
枯朽的藤条从石缝间攀下,蜿蜒垂下地面,与乌黑的泥土融为一色。在它们天然的掩护之后,仍能隐隐窥见后面铁锈的斑驳。
琴酒上前,抽出黑色的登山杖,挑开那藤条——那里是一扇破旧的铁门。
这铁门应是与石碑相近时期建造的,如今也早已被水气侵蚀得陈旧不堪。它一侧的搭扣上胡乱地绕着铁链,变了形的门栓形同虚设,几乎已经与藤条生长在一起。
一见这铁门,再看那块刻有「某某研究所」字样的长方石头,就足以明了:
这是当时研究所的门碑。
但……这显然是一处遭人废弃的旧址。
这碑上的三九编号,与他们今天所找的目标,也不似能有明显的联系。
廉的视线微微低垂,在「研究所」的字样上不着痕迹地驻留了片刻。
他这一抹几不可觉的停顿,依旧落到了观察着他的琴酒眼里。
“怎么?没在这里找到格莱德的‘工厂’,你好像看上去也不失望?”
他们来此,是为了寻找格莱德藏在山里的秘密,也就是那个真正的‘黑工厂’。为了今天的行动,他们辗转得出了这次的路线图,经过近期在外围的多次试探验证,大概认定这条路是可信的。
他们也没走错。按这警探的说法,和琴酒那边的验证——
此处应快到目的地了。但他们原本想要找的,似乎不是这一个石碑。
可对方像是没这么想。
琴酒看向廉。那个人一言不发地垂着眼,视线游离在石碑与铁门底部的间隙中。
他似乎不感到失望。或者说,他像是被这里的某样东西吸引了——
某种他不屑于向其他人温柔地解释的,危险的东西。
从那家伙的沉默中,琴酒察觉到此行一开始未曾预料到的一丝风险。
高桥廉……这个在他们面前、也依旧以警探自称,却从未依赖此处的规则行事的人,他执着调查雾织山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惜擅自离开警队,选择和他们同行,这次最想找到的是什么?
琴酒眯眼细细看向那方研究所的门碑,不知为何,那略有磨损的两个形似数字的字刻,却让他心头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这既视感极其微小——
琴酒倒只是想起来,贝尔摩德曾说过组织的调查结果:这警探虽说借助欧洲犯罪调查中心活动,但似乎也是研究所出身。
而这时,廉没有回答琴酒的那个问题,只是抬起头。
“你们对这所谓的第「三九」号,好像也很熟悉。”
在同一块石碑面前,琴酒与高桥廉不期然对视,察觉到了彼此截然不同的沉思。
——这理应是刺探对方的好时机。但这一次,他们都仅仅是克制地试探了一两句,因为彼此都心怀秘密,很快默契停止了这个话题。
“依你看,这会是格莱德搞出来的东西吗?”
琴酒问。
那警探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视线,重新盯着那研究所的门碑瞧了半晌,才吝啬地略点了一点头:“是的。”
琴酒习惯性地哼出一点冷笑,但这回,他没再问下去。
出于不同的、秘密的原因,他们对这块石碑上的文字,似乎都感到一点熟悉。但作为临时同行的队友,对于各自的秘密,他们暂时需要按下调查的本能。
说到底,他们两方利益一致的地方,就只有调查这座山里的东西。
“既然这样,那就进去探探。”琴酒说。“断线钳,伏特加。”
廉不着痕迹地微垂下头,继续注视着铁门的底部。门口的泥土是黑色的,比周围的土地更黑。仔细看来,这黑色的泥土仿佛涟漪一般,一圈圈地蔓延出去,逐渐减弱。
他从哪里见过这样的土。是的——就在这座山上,且是在他们到过的某处地方。
——它也同样出现在他们查的案子里。
只这片刻,琴酒和伏特加那边已经完工了。
他们没破坏铁门。这老旧的门锁不用怎么折腾,就被他们的工具打开了。
“门开了。”
“走吧。”琴酒果断道。
高桥廉不作声地点头跟上来,迈入铁门之中。
*
一道无形的界线,分隔开内外两侧的人。
安室透站在商贸中心的入口,抬起头眺望,商厦的玻璃外墙折射出晶莹透亮的光。
他与人约定在此处的餐厅见面。隔着几步台阶,附近的游客行人们安然不觉,吵闹嬉笑地经过他的身旁,叫安室透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
……就好像一切事件都从未发生。
那些凶案、枪火、追捕,仿佛都只是一部独立排演的默剧,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就已经悄然谢幕。
如今,暂且摆脱了那些追捕的安室透,终于有时间腾出空来,着手调查一件曾经令自己在意的事。
安室透回过神,向前迈入熙攘的大楼,汇入安宁而热闹的人群。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决当时在调查那个齐山时,心中偶然感到的一点疑虑。
但因为那个组织的缘故,他也一度被搅入公安的包围网,无暇再顾及这些事宜。
他自己的这点安排,只能推迟到了今天。
今天要见的这两人,是安室透通过线上论坛联系到、逐渐建立信任约出来的。
但……这次的情报很可能赶不及了。琴酒他们或许已经进山了。
安室透稳了稳心情,来到和他的情报提供者约定见面的餐厅。这餐厅是特别的设计,左半边是图书馆,右半边是咖啡和就餐区,来这里的都是年轻的学生和上班族居多。座位也分隔开,但显得又敞亮,打造出私密又轻松的氛围。
他是来找*那个*暴雨天,从雾织山西口,被救援队接下去的那两位年轻游客的。
那两个年轻旅客已经坐在那里了。搭在长座椅一侧的黄绿斜纹格子围巾,红色短款羽绒服:安室透认出了他们的暗号。
无论得到的线索,是否能验证他的猜测,这次的会面都失去了最初的效用。但为了查明这一份过时的真实,安室透依然来了。
即使不是为了琴酒这条线,他也会查下去。
他们这样的人总会主动往前去,无论被叫作侦探、警察、或是别的什么——
真相就像是深海中发光的诱饵,即便背后很可能藏着更大的危险,也总是吸引着人试图看清。
“——你终于来啦,Amuro侦探先生!”
那两个年轻旅客兴高采烈地招招手,向这位初见的朋友招呼。
“久等了。”安室透笑着走过去,应下他在论坛用的假名。
“你们就是‘旅游奇谈’版块里的洋芋子和版主小A吧?”安室透亲近地寒暄,很快和他们拉近了距离。
“……能不能再和我讲一讲11月20号里,那次暴雨的故事?”
*
琴酒一行人进入了铁门。
铁门中的空气依然有些潮湿,透出微弱的霉味。琴酒已先行拿工具探测过空气,依旧走在前面。他没带面罩,大衣系带扎紧,保持着最优的视野和动作能力。
“……暂时没有危险。”
琴酒低头看了看手中。廉瞧了眼他拿着的手杖:他记得最初进山时,琴酒他们就拿着这东西。这黑色的登山杖顶部,有个专门的信号探测仪。
此刻,那表盘的防水盖打开,上面的指针几可忽略不计地向右偏离了一点。
进入铁门之后,电筒的光线强度恢复了正常。不同于在雾中的时候,尽管这处通道里全无光亮,手电的炽白光柱却能照射出很远,让此次探险显得近乎平常。
然而这所谓的研究所,并没有留下太多贴近这个名字的痕迹。
往前不过两分钟,琴酒的脚步就突兀停住了。
——那里仍是一道铁门。
厚重的铁门嵌在通道正中,多重加固的重型锁具,配上特殊的金属门槛,像是防洪或防沙的设计;但它似乎没有起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