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收收猛地起身,椅子往后一退,发出刺响。周围几桌客人看了过来,他也不理会,只是望着晴芳好:“诸位,你们误会我了,我怎么会觉得你们是鬼魔呢?我要是心里真觉得你们是鬼魔,就让我天打……”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然滚过一声闷雷。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敲了一面鼓。
徐收收的话断了,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晴芳好手扇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徐兄啊,你若真相信我们是鬼魔,大可不必跟着我们,吃完这顿饭,我们各奔东西就是了。”
徐收收愣了一下,慌忙道:“好,我承认,那个壮士确实跟我说你们是鬼魔,可是我心里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啊。”
晴芳转过头来,看着他,只“呵呵”了一声。
那声“呵呵”很轻,扎在徐收收心头,徐收收皱起眉:“晴兄,你呵我是什么意思?”
“前后矛盾,还说心里没鬼。”
徐收收扭过头去,也呵了一声。
晴芳好转过身来:“你呵什么?”
徐收收道:“要不是怕你们不高兴,我怎么会说谎?要不是怕你们不高兴,还不是因为我……”
“你什么?”晴芳好望着他,“你起先支支吾吾的,又是为何?”
游子吟托着腮,望着这边出了会儿神,转头问殷漱:“他们两个在做什么呢?”
殷漱摇了摇头。
黄胡子言简意赅:“两人吵架,你们没见过?”
“见过,”游子吟说,“可我们那儿吵架,不是这么吵的。”
黄胡子来了兴致:“游老弟,你们那儿怎么吵的?”
“我们那儿啊,大家伙吵架,都是真刀真枪干架,”游子吟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很,不像在开玩笑。
黄胡子嘿嘿笑了两声:“还是你们那儿吵架好,不像我们这儿,整天两个人翻来覆去地吵,也分不清谁对谁错,无聊得很。”他说着,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徐收收伸手,握住晴芳好的手腕。
晴芳好低头看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他:“徐兄,你这是干什么?”
徐收收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像握住了一块玉,“你体质偏寒,不如让我替你切个脉,对症下药,免得那壮士乱说话。”
晴芳好没有挣脱,也没有动,就那样垂眼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神情看不出喜怒,“既信我们,何必理会他人之言?治病只为取信于人,岂非失了本意?”他轻轻抽回了手,又挥起了扇子。
徐收收咽了咽,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窗风又吹过来,那数盏灯笼又晃了晃。
那一股怒气直冲徐收收心头,他不再说话,只暗暗用力抬手把那幅卷轴边角狠狠塞回袖中。偏偏这点细微的动作,也没能逃过蓝阕的眼睛。
当时殷漱依前担忧游子吟被邪念所迫,袖中摸出两枚莹珠:“这有清心之效,戴着能隔语。”
游子吟挂了耳朵,周遭瞬间安静,深深吸来:“还是你想得周到!”
殷漱道:“暂保清明还是有效的,这结音钟里只我能与你交谈。”
游子吟调了珠位,见殷漱和蓝阕相视而笑,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殷漱一面正经道:“怎么会,没有的事,只是恰好想到些别的事,”一面叫游子吟好好吃东西,向蓝阕递一记眼神,一边朝外走去,一边“引信”里道:“阿孽,正有事想请你相助。”
殷漱走到外头,听到蓝阕的回音响来,带着笑意:“漱漱,什么事?”她见蓝阕正自那石径来眨了眨眼:“漱漱,你有话想对我说?”
殷漱将头来点。
蓝阕道:“但说无妨,你是让我去看看那个隐藏身份的‘倒福门神’?”
殷漱道:“不错,我曾与‘倒福门神’交过手,此类命格凶煞之物,有一固有特性:煞气虽能伤及寻常生灵,但对至纯至善或心无杂念者,效力大打折扣,甚至反噬自身,”她顿了顿,眉头一皱,继续道,“这一路走来,我有一种猜测,会不会‘倒福门神’已在我们身边,我们却无所察觉,那黄胡子粗糙之体,晴兄来历清晰,徐收收心思纯净,紫薇壮士法力深不可测,” 她身体略略前倾:“不如,我们这样,再这样……”
蓝阕听了, 直接道:“好办,如此这般。”
殷漱道:“那邪物能藏身大街第一次,就可能藏身第二次,我需要你助我试探试探大家,看是否有倒福门神伪装进来。”
蓝阕道:“怎么个试法?”
殷漱看向饭堂的方向:“那紫薇壮士之息有极细微的凝滞,虽瞬间掩饰,却逃不过我的听知,我要你……”于是,她通过“引信”传达计划的具体细节。
蓝阕听完,道:“好,就这么办。”密议已定,两人若无其事向着饭堂入了门。
殷漱随意看过饭堂内,终落在那灶火旁,走到炉灶边,寻处矮凳坐了见游子吟将水端给晴芳好,晴芳好点头来谢。
游子吟在桌角忙着加菜。殷漱自灶边取一只瓶酱油,拔开塞子,倒出些许,淋在锅边菜料上,那一股淡淡的香散来。
火苗噼啪作响,映着异思面皮。
殷漱见游子吟忙完,也凑了过来,在殷漱对面落坐,正用一根筷子轻轻拨弄。
蓝阕的目光越过徐收收和黄胡子,掠过游子吟,移向晴芳好,又看着殷漱。
殷漱端起碗汤,呷一口放碗,“引信”一起,准入蓝阕耳来。
蓝阕“引信”回道:“好。”
游子吟灌了几壶酒,试图压落心头寒意,眼躁颊红,放落酒壶,主动提议:“受不了了,这种恐惧的感觉,我再忍下去,等不到好运来临,我自己都要憋疯了,必须找点乐子,驱驱晦气,不然这长夜怎么熬?”
殷漱听了,眼里微转:“这说法很有道理,闲坐确实没有什么好,不如想些活动做,这样也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游子吟的提议,正合她的试探之意。
晴芳好道:“现在危险重重,哪有心情去玩耍吗?如果引起骚动,会招来追踪,只会增加麻烦,”他干脆拒绝了,理由直指要害。
游子坚定道:“我就是要这样做,它越想让我感到恐惧,我就越要制造一些动静,晴兄,你实在太过谨慎了,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殷漱见时机成熟,缓声道:“既然要玩,不如玩点需要些心思的。‘问心局’,如何?”她顿了顿,解释道,“简单,每人轮流执一信物,可向他人问一问题,答者需言心中所想。真话假话,由提问者自行判断,旨在观心,不在辨伪。”
殷漱缓缓道:“既然这样,我们来赌骰子吧,每人轮流掷骰,点数最小的人输,输家必须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若选真心话,则由点数最大的赢家向他提一个问题,输家必须说出心中所想,至于回答是真话还是假话,全由赢家自己判断,这个游戏的目的不在辨别真假,而在观察内心,若选大冒险,则需完成赢家指定的一个合理挑战。”
“赌骰子真心话大冒险?”游子吟眨眨眼,努力回想,“哦!小时候玩过类似的游戏,不过那时赢家选真心话后,问的都是‘最喜欢吃什么’、‘最怕先生什么’之类……现在这境况玩,倒是应景,就怕问出些不得了的东西来。”
殷漱道:“人心幽微,各自藏拙罢了,只是一场游戏而已,大家不必当真。”
游子吟环顾四周,确实“没别的东西可玩了”,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好吧,那就赌骰子,总比干坐着强,可是,骰物呢?用啥?”
“等等,”殷漱起身,亲自邀请:“壮士,与其干坐着,不如来玩个游戏。你若担心我们伤害那几个凡人,就亲自来看住他们。”
紫薇壮士还真就跟着殷漱来了。
徐收收微微侧目,低声对黄胡子道:“殷兄,这一手高明,与其争辩拉扯,不如把主动权交给对方来看。只要肯跟来,就是肯讲理,总比闷头一刀劈过来强。”
黄胡子抱着胳膊,打量壮士,哼了一声:“还真敢来?行,有种,不过殷老弟,你可看好了,别让他监着监着反倒跟咱们动起手来,老子可不想一边护着凡人,一边还得防着这个。”
紫薇壮士丢来一记白眼。
黄胡子瞪了回去,粗声粗气道:“要打架我奉陪,要坐下就好好坐着,别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那掌柜的听了游子吟的吩咐,找到碗碟叠齐,又拿些干抹布,铺在餐桌一角给他们备用。做完这些,走到炉灶旁,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又听游子吟唤来取一壶清汤和两三盘菜品,妥善放在灶边稍暖的地方。
大家围坐,桌上放置赌盘。
殷漱不再多言,掌心一翻,两枚温润的玉珏凭空出现,玉环中心似有清雾流转:“这是两枚赌珏,暂时作为骰子。”
她指尖一抬,赌珏悬空,缓缓旋转,散着晴芳好光。
游子吟盯着赌珏,摸了摸自己的结音珠。
殷漱将两枚玉珏托于掌心,淡淡道:“每人轮流掷珏,两珏向上面点数相加,小者输。赢家可问输家一个问题,输家必须答心中所想,是真话是假话,赢家自己判断。输家也可选大冒险,由赢家指定一事。若觉问题刁钻,亦可选择不答,罚酒一杯便是。只是寻常赌珏,助兴而已。”
游子吟眼睛一亮:“这个好!谁先来?”
晴芳好垂眸不语,似在等旁人先动。殷漱便道:“从左至右吧。黄胡子先。”
黄胡子哈哈一笑,接过玉珏,大手一掷。两枚玉珏在盘中叮当乱转,停住时一枚四、一枚五,共九点。
“九点!不赖不赖。”黄胡子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紫薇壮士沉默地接过,随手一丢,一枚六、一枚三,九点。
“咦,也是九点。”游子吟道,“平局算谁赢?”
殷漱说:“点数相同则重掷,不过此刻只取最小者。继续。”
徐收收搓了搓手,小心翼翼掷出。玉珏滚了两圈,一枚二、一枚二,四点。他苦着脸:“……看来运气不佳。”
游子吟拍他肩膀:“别急,还有我垫底呢!”说罢接过玉珏,搓了搓,往盘中用力一掷,一枚六、一枚六,十二点。
游子吟愣住,随即大笑:“十二!最大!看来老天爷站我这边!”
蓝阕面无表情,指尖轻弹,玉珏飞出,轻轻落地。一枚一……众人看去,一枚一、一枚一,两点。
满场微静。
游子吟狂喜:“两点,蓝兄,你是这个……”他竖起小拇指,笑不可抑,“来来来,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蓝阕面无波澜,淡淡道:“真心话。”
游子吟立刻来了精神,眼珠一转:“那我可问了啊,你一个…成日跟在我们这群人后面,既不害人也不走,到底图什么?”
蓝阕静了一瞬,目光扫过殷漱,又收回:“图个热闹。”
游子吟撇嘴:“这算什么真心话?”
蓝阕淡淡道:“心中所想,即是热闹,你信与不信,由你判断。”
游子吟噎住,转头看殷漱。殷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晴芳好始终未出声,只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似在看赌珏,又似在看着壮士。
殷漱收拢玉珏,道:“下一轮,从晴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