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古罟垂挂,枯枝散落,落叶堆积,幽暗的山洞中有一艘界墟舫,静静停泊。细观之中,殷漱觉得那一艘界墟舫有些让她感到熟悉。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莫非她当年的“天闪”迷途在此。
游子吟道:“我们难道一路上都拿着这把破伞没完没了吗?这样会不会不太男人?”
晴芳好看着手中的纸伞,看看游子吟,叹道:“这伞再破,也是人家的一点心意。”
殷漱抬头看见界墟舫上的木牌,笑容一凝:“糟了,我们来晚了。”
“咦?两位是来定座位的吧?”一个拿着木头锤子的披发男子走了出来。
殷漱迎去:“是啊,是啊,小官,我们有两个朋友要去人间,赶紧定两个座位呀!”
游子吟忙道:“快点快点,就出两个座位!”
小官摇摇头:“哎,已经晚了,三天之内的船位都没了,三天以后再来吧!”
晴芳好拦住他:“等等等等,不行,我们很急,明天一早就要走!”
“是啊!”游子吟附和道。
“再急也没用,位置没了,”小官打量他们一眼,“说来也凑巧,你们可能不知道,据说遮城来的老大把两个活生生的男人带进了黄泉府啊……”他忽然笑了,“其实你们一来,我就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了。”
游子吟道:“我们是什么人啊?”
“你们就是大闹黄泉府的人吧,我还知道,你就是炼酱师游子吟,你身上的味道太冲天了,我听说你曾经受过地藏菩萨的点化,地藏菩萨给了你一颗命珠…是不是啊…不如你把命珠给我…来换座票啊。”
游子吟道:“这…这…”
殷漱道:“命珠关乎生死,岂可轻易与人,这位小官,若想谈条件,不妨换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
蓝阕懒洋洋抬眼,嘴角起一抹讥诮:“命珠换座票?你这座是金子打的,还是能飞上天?不如你把命给我,我送你一张站票去黄泉路,怎么样?”
当时殷漱等回来,远远就听见徐收收房里质问黄胡子好酣坡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处处怪异,那些修士到底是哪家修士,为何会这么多奇怪的法术。
黄胡子支支吾吾想岔开话题。
徐收收自己给出解释:“这里白天安静冷清,而深夜却热闹非凡,这是因为大家白天都在辛勤劳作,到了深夜则是放松娱乐的时候,还有些乡音未改,壮士说他们是妖鬼,其实是因为嫉妒他们引人注目,而他们懂得一些奇怪的法术是因为他们习武强身,对此有所研究。”他就这样说服自己,推门看见殷漱等回来了,笑着打招呼。
未几,大家围桌坐了。馒头叠在粗瓷盘里,热气袅袅散来。
掌柜提壶过来,一面倒茶一面忙道:“这个是您的,这是您的,你们请慢用啊,”说着,已转去了别桌。
徐收收一边握着勺子,一边看着黄胡子。黄胡子浑然不觉,一手端碗一手执勺,埋头吃馄饨,吃得很香。
晴芳好也在吃,吃东西来慢,舀起一个馄饨,吹一吹,才送进嘴里。游子吟偏过头去看徐收收,看了良久。
晴芳好放勺,瞧她一眼:“不吃你的东西,你盯着人家做什么。”
游子吟还是直直看着徐收收,“我们好心救他们,怕他们添麻烦,结果他们居然在背后说起我们来了。”
晴芳好把碗轻轻搁下,想了想才说:“算了,经过这么多事,他们有些怀疑也是难免的,何况他们刚才不是也有答案了。”
“好吧,”游子吟到底不再说了,握着勺子开始吃馄饨。
堂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游子吟吃了几口,抬起头,望向对面。
方才角落里坐着那紫薇壮士,正闭目调息,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晴兄,”游子吟压低声音,“你看那壮士,怎么跟来了?”
殷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蹙眉。
紫薇壮士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倒是好本事,”游子吟又道,“可他是怎么逃出黄泉镇的?”
晴芳好略一沉吟:“他不是一般的壮士,他手中的紫薇枪法力无边,想必是得道的仙人。”
“得道仙人?”游子吟愣了一愣,“我怎么没见过他,他来这儿做什么?难道还为了抓榴莲精?”
晴芳好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恐怕这次,他是冲着我们来的,是不是啊,覆巢蓝阴?”
“我们?覆巢蓝阴?”游子吟尴尬眨了眨眼。
蓝阕嗤笑一声,漫不经心把玩着指间一只筷子:“那不正好,省得我到处找他们打架,我倒想看看,他们有几条命够玩。”
紫薇壮士就在这时睁开了眼,没看任何人,平视前方,落在虚空。
游子吟扭过头,扬声喊掌柜的来碗饺子。
掌柜应了一声,不多时端了面来,往桌上一放:“您的饺子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游子吟欢喜起来,接过饺子碗。
蓝阕斜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指尖转着一只空碗,笑得眼睛弯弯的,“来了好啊,”他捧起饺子碗,一勺蜂蜜、一勺酱油、一勺辣椒,加进饺子碗旁边的碟子里,那叫一个大方,还故意搅了搅,凑近闻了一下,差点呛到,末了,将东西往前一推,一本正经对掌柜的说:“那壮士跟我们是一路的,你替我把这碗饺子送过去,我看他穷得很,没钱买饺子吃,你只说店家舍给他的就是了,我怕他害臊,不肯接受。”
掌柜的端着那碗饺子看了半天,犹豫道:“客官……这真是给人吃的?”
蓝阕一本正经点头:“你只管送,我还要看他吃饱了没有。”
掌柜点了点头:“好,”端着就过去了。
游子吟托着腮远远看着。
那碗饺子被端走的时候,蓝阕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壮士,”掌柜把碗放在壮士面前,“这是我们送您的一碗素饺子。”
紫薇壮士道:“谢谢!”
“请慢用。”
“多谢。”
紫薇壮士从桌上取出一双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吃得不快,也不慢,一口一口,安静非常。
蓝阕弯起嘴角,几乎要笑出声来。
殷漱低声道:“阿孽,你怎么那么顽皮。”
然后,紫薇壮士呛了一阵,猛地咳起来,筷子搁在桌上晃了晃,碗落了地,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拍着胸膛,满脸涨得通红。
蓝阕终于笑出了声。
徐收收看了蓝阕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碗,弯腰去捡。
“你少管闲事,”蓝阕不笑了。
徐收收捡起碗,直起身来,语气倒还平和:“蓝兄,出门在外,少个冤家多条路走,多大的冤头都有个头,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又多了一个朋友么?”他向紫薇壮士走去,“壮士,”递过一个馒头,一只干净的碗,“你吃这个。”
紫薇壮士抬眼看着徐收收,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晴芳好和蓝阕的身上。晴芳好无语的表情。蓝阕没有回避,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收收往前半步,微微鞠躬:“方才……是蓝兄跟您开了个玩笑。我的兄长们虽然行为古怪,心地却很善良,若有什么打扰壮士的地方,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紫薇壮士没有说话,接过馒头,却忽然伸手,握住徐收收的胳膊,那力道恰恰好扣住了脉门。
徐收收一怔:“壮士,还有事么?”
紫薇壮士定定看着他:“你当真看不出来,他们是鬼么?”
徐收收愣住。
堂中似乎安静了一瞬。邻桌黄胡子的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壮士,”徐收收的声音还算稳,“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他们是几位修士,会些法术不假,但绝不是鬼。”
紫薇壮士摇了摇头,眼中竟有些惋惜:“我看你相貌堂堂,是有些慧根的,为何执迷不悟,跟那些鬼魔厮混在一处?”
“我诚心跟你道歉,”徐收收的声音认真来,“你可千万不要血口喷人。”
“那些都是鬼魔啊,他们体寒如冰,没有人的半点温热,怎么可能是人?”
徐收收张了张嘴,咽了咽,半晌才道:“那是他们从小就修行法术,患了寒症,我正在想办法医治他们。”
紫薇壮士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看来你已被那些鬼魔迷惑了心智。”
紫薇壮士松开徐收收的胳膊,取出一串宝珠递过去:“这是地藏王菩萨的摩尼宝珠,能降妖除魔,你把它放到魔鬼房中,三个时辰内必现原形,拿着,你就信了。”
徐收收没有接,反而抬手推开了:“什么摩尼宝珠?你怎么满口胡话?我绝不相信他们是鬼魔。”
紫薇壮士不恼,只是把摩尼宝珠又往前送了送:“他们若不是鬼魔,又怎会怕这物件?你又何必推辞?”
两个人僵在那里。
紫薇壮士不再多说,将摩尼宝珠塞进了徐收收的袖中,不容他拒绝。
“兄弟……”黄胡子远远喊了一嗓子,“赶紧回来吃你的饭,不然都该凉了。”
徐收收“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回来,走得不快,步子有些乱,回到位子上坐下,拿起碗来,又放了碗。
晴芳好声音慢慢:“方才你和那壮士讲了什么笑话,说了这半天?”
“没……没什么,”徐收收端起碗,又搁下。
晴芳好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挥着扇子:“徐兄,那干戈,可化成玉帛了?”
徐收收没有回答,执筷去夹饺子,饺子滑开了,他又去夹,这回夹住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知滋味,他对着黄胡子眨了眨眼。
黄胡子没懂,凑过来握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挤来挤去的,你眼睛进了沙子不成?我给你瞧瞧?”
徐收收抬手挡开他的手。
游子吟声音不大,却还是有礼的:“那壮士恐怕告诉你,我们都是些魔鬼吧,啊?哈哈哈哈……”
徐收收摇了摇头:“没有,壮士没有说你们是魔鬼。”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殷漱和游子吟笑了,晴芳好却没有笑,蓝阕只觉得这一切可笑。
徐收收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啃得很用力,仿佛馒头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晴芳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淡得像风:“说了就说了,徐兄,你何必替他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