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亮,殷漱与晴芳好吃早饭后,独自上街溜达,立在闹街中想着,不光春杳杳没追踪到,而且手头紧巴巴,摸了瘪钱袋,往偏僻处一跺,架出摊子,纳闷这玉狮子能值几锭?不管了,清了清嗓子,在街头发布:“各位父老乡亲,新人初到贵宝地,穷得只剩下玉料,我今天给大家炸一下,有钱的囤个好货,没钱的借点钱也囤个好货!”端得矮矮,声音高高,吸来一伙七嘴八舌:“有啥活动啊?亮出来瞧瞧?”
殷漱道:“可以啊,快来看看夜照玉狮子?”
那伙儿摇头:“这狮子太普通了,有没有更带劲的?”
殷漱道:“你们要什么更带劲的?”
那伙儿一边觑着笑,一边嘘着答:“哎哟哎哟,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卖货能不能有点新花样。”
殷漱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沦落到街头卖东西,还得不断推陈出新。曾经引以为傲的品味,如今怕是早已不被人们认可。眼看人群逐渐散去,殷漱只好使出最后的绝招,从怀里将出一只香盒:“购买玉制狮子还赠送这个香盒,纯手工制作的,能够帮助改善睡眠,有缘的人千万不要错过。”
殷漱这么说了,方才散去的人潮齐齐涌来,口里嚷嚷:“什么香盒?有什么用?招眠还是招财啊?”
“有没有案头喜香?给我留一盒呗!”
“我是不是抹了,当晚就能梦见我的爱豆啊。”
“我想要渡厄星君供桌上的香炉,麻烦您替我招一招吧!”
“这香盒上刻着什么?”
这只是香盒又不是符纸,遥想当年,到她那里的神女庙,就算对隔庙祈愿,祈声依然如潮,愿念万千,纷杂不清的恳求,每日如江河奔涌,若是没有后来的事,那些祈愿亦不过是轻声细语,不会成叹:“这…这是东荒大洲汸神庙里的香盒,在汸神庙中受过香火,举行过祈祷仪式,只要心诚意真,就会灵验。”
四周陪着嗤笑:“汸神庙?东荒大洲?那不是被诅咒的东西?还能用?”
那一个道:“用不得啊,用不得啊,用了会倒大霉啊。”
这一个道:“受不了,又撞着汸神庙这些破铜烂铁,受它的晦气。”
殷漱不慌不忙,一面依然带着笑容解释,一面分发夜照玉狮子册子,道:“这不是被施了咒语的物事,我来说说,你们听听也无妨,那汸神庙虽然位于东荒大洲,但东荒大洲山清水秀,大家可以自由来往,更不需要专门……”话未说完,人群早已一哄而散。
方走了几步,就有人把刚拿到的册子扔了地来。
殷漱只默默俯身,逐本拾起,抚去灰尘,认真地收进怀里。
那一头毛茸茸停在她面前,抬着头,眯着眼睛,那眼睫毛比她还长,美的不像样。
殷漱笑了笑,语气柔柔:“你怎么化形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卖你,你先去那边等等我,我收拾收拾很快就好。”
狮子头左摇右晃,往上一提,依前蹲望着她。
殷漱伸手摸着它,不一时前方闹声渐渐响着,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
“孟社长回来,这回又带着他的夫人去求福了吧!”
“是啊,是啊,这么多日了,孟家夫人的疑症仍无着落么?”
殷漱见黄布帘子一掀,那人生得面宽眼润,福相随藏,戴顶锦缎字巾,耳垂间对金盘坠,身穿阔袖暗缎袍,系条亮晶晶腰带,踩着皮靴来。
又见一个少年侍者,头裹粗布,身穿褐服,持伞背剑,黑绦扎裤,脚踏着一双四耳布鞋,径望殷漱来。
殷漱忙起身,请看香盒:“您有何喜欢?”
侍者道:“我问你一个事儿,贵处可是专制香盒?”
殷漱道:“正是。”
侍者道:“我家主人要买了你所有的东西,你制作好后送到府中来。”
殷漱忙问:“需要什么样的香盒?”
侍者从袖中取一卷,不足半尺,递与她道:“我家主人要这种色的款式。”
殷漱展开一看,墨迹浓淡相间,原是幅《许由洗耳图》。
笔法虽妙,终嫌尺幅有限。
侍者道:“敢问公子,抹这只耳朵的香需制多少时日?”
殷漱道:“这幅画非同寻常,画中之色至少值五十两白银。”
众人听了,哗然起来。
侍者道:“可此画市价不过三十贯钱,你这般喊价……”
两人正相持间,孟社长踱来:“公子,你备了供货?”
侍从忙禀:“主子,这位公子欲制香色,索银五十两呢!”
孟社长见殷漱细细观察画作,不断说道:“这幅画虽然很精美,但画幅太窄,神韵表现得不够充分。岂不闻神物自晦?此画另有玄机。”
遂携孟社长至偏僻处:“您每逢农历十五子时,都会在净室里焚香,摆放明月珠,面对画作击掌三次,环绕桌子发出声响,这样就能礼请画中许由临凡,是吗?”
孟社长闻听,频频点头:“公子,言之有理,此画诚为一方士所赠,我因家中夫人甚喜画中耳色,故特依其色调制香料以藏之,借以聊表我对夫人之情。”
殷漱道:“社长能够根据夫人的喜好来挑选礼物,既显得有品味又表达了心意,社长对妻子的爱让我由衷敬佩,我必为社长制出此世间至美之香。”
孟社长忙吩咐随从:“快准备五十两银子的定金。”
侍者道:“这位公子,若超过期限还不处理,如何是好。”
殷漱笑道:“若超了期限,这五十两定金悉数奉还,我再另赔你一份。我这夜照狮子乃家中祖传秘宝,暂交由你们保管。待我送上香盒,你们再将狮子原样奉还,如何?”
孟社长略一沉吟,点头道:“如此甚好,就依公子所言。”
侍者如数付与白银,殷漱一面相谢,一面目送孟社长坐轿去了。
当时殷漱收摊回去,街头见到晴芳好,同至吃茶。布幌子打着旋儿。殷漱端着茶杯,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的抿茶,望向前街,有在支摊卖菜,有挑担卖肉,有孩追跑着。炊烟间的喧闹,慢慢流淌起来。
两日前这里还穷得发霉。
晴芳好端杯,看眼前闹景思索。
“晴兄,冷兄,早啊!”一个声音把殷漱从沉思里拉回来。
劳禧背着那个书箱,晃晃悠悠走过来,在两人的对面坐了,把箱子往旁边一放,脸上带着笑。
殷漱放下茶杯,晴芳好落扇:“早啊,劳兄。”
劳禧看了看殷漱,又看了看晴芳好,又看了看殷漱方才一直盯着的前方,问道:“两位想什么事想得这么出神啊?”
“啊?”殷漱道。
“没有啊,”晴芳好收回目光,见殷漱手指摩挲着杯沿,忙着先说道:“我们是觉得有些事实在不可思议。”
劳禧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热闹的街,又转回来,笑着问:“你们是说这里呀?你们是说这个集市?”
晴芳好抬了抬下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你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把一个穷得发霉的常乐村,变得如此富贵繁荣、生机盎然?要是再过三天,或者三个月,还不把方圆百里的城池也给变了样?”
劳禧笑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对,对呀,这里的村民真是很努力的让自己的日子好起来啊。”
晴芳好侧过头看他,晃了晃脑袋:“哦,是吗?我说不是。”
劳禧的手停在胡子上。
晴芳好盯着他:“依我看,背后若没个手眼通天的村令物帮着,他们就是把命豁出去,也翻不出什么富贵来。”
劳禧先愣了,又笑起来,摸着小胡子的手放来,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哎呀,其实背后有什么人支持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这里的村民生活得丰足,不枉费来世间走一遭啊,你们说对不对?”
晴芳好看着他,半晌不言。殷漱笑了笑,低头去。
两人异口同声:“对,劳兄说的当然是对了。”
劳禧往前探了探身子:“两位,你们让我想办法找你们兄弟那件事,我这边暂时还没着落,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别的帮手了。”
晴芳好沉肩,殷漱抬起头:“是吗?什么其他人呢?”
“普通的朋友,”劳禧摆摆手,又问道,“对了,你们啊,如果你还没找到你的兄弟的消息,那么你们会留在常乐村多久呢?”
晴芳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哦,我这一两天就走了。”
殷漱道:“我也是,要回去。”
“这么快?”劳禧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难得和两位这么投缘,你们这么快就离开,实在太可惜了。”
晴芳好拿起扇子挥了挥,殷漱放下茶杯:“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是很清楚的。”劳禧摇摇头,又往前凑了凑,“恕在下冒昧问一句,冷兄,你来常乐村,想干什么?”
晴芳好见殷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劳禧忙摆手:“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啊。”
殷漱道:“但说无妨。”
劳禧清了清嗓子,道:“我正在等待那个人出现,好让我报答恩主,了却心愿。”
殷漱道:“恩主?”
晴芳好眉头微微一挑:“了愿之人?”
“是呀,是呀,”劳禧点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等的,就是那个远方来的了愿之人。”
晴芳好眉头一动。殷漱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双眼睛里带着笑,看不出深浅,转念一想,不如跟他胡诌一段,也许能问到些什么事情,端起茶杯,又放下,随意起来:“不知劳兄要找什么了愿之人?我们能不能帮上忙啊?”
劳禧摆摆手:“我的恩主待我恩重如山,若他能与心意相通之人和睦相守,那该多好!只可惜他心意难测,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这样一个人。”
他顿了顿,摸着小胡子说起来:“我这位恩主呢,就是亥年亥月亥日亥时生的,性情豁达,不滞于物,心思沉潜,深不可测。所以呀,我这个恩主哪,要别人来迁就他,事事顺从,这样相处才能和洽。”
殷漱与晴芳好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我要找的这位了愿之人呢,”劳禧看着两人,眼睛里闪着希望,“是癸年癸月癸日癸时生的,四癸齐备,纯阴之极。此命格六十年一遇,心思细腻,柔中带刚,看似柔弱,实则水滴石穿。”
晴芳好见殷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劳兄,你刚才说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再说一遍。”
劳禧眨眨眼:“是癸年癸月癸日癸时。”
晴芳好见殷漱放了茶杯,抬手抵住额头,无奈摇了摇头:“怎么…事事这么巧,真没想到。”
劳禧凑近殷漱,看着她的脸:“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晴芳好见殷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劳禧:“说出来,劳兄你可能都不会相信。”
“是什么事啊?”
殷漱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那个癸年癸月癸日癸时出生的人。”
劳禧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仙洲灵石都没这么真啊,劳兄,”殷漱附和。
劳禧看着殷漱容色变了又变,迟疑问道:“不过……不过什么?”
“不过什么?”晴芳好问。
劳禧摸了摸后脑勺,讪讪笑了笑:“我想我恩主的这位了愿之人,应该是个女的。”
晴芳好拿扇来摇,殷漱一愣。
劳禧忙解释:“我家保说能当我这位恩主的贤内助的,定是个女相。”
晴芳好看着劳禧,看看殷漱。殷漱慢慢转开脸,抬手摸了摸鼻尖:“那可真是可惜呀。”
“对对,真是可惜呀,”劳禧附和着,又补了一句,“若冷兄你是女子,该有多好啊。”
晴芳好见殷漱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说道:“是呀,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今天就这样吧,”她转身往外走,走出茶寮门口,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晴芳好追去。
劳禧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眼睛眯起来。
中午,日头半烈。殷漱与晴芳好刚吃过茶点,推开房门,见劳禧站在门口,容色匆匆。
“劳兄?”殷漱打量着他,“你眼色匆匆,有什么事啊?”
劳禧往前一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冷兄,晴兄,我已经有你们朋友的消息了!”
晴芳好眼神一闪:“真的?”
“是呀!是呀!我有位朋友,寻人很神通广大,他追踪到贵兄弟就在距离常乐村东面三十里一带,我另一位精于追查的朋友,也查出他在那一带出现过。” 他上前一步,催促道:“冷兄,晴兄,事不宜迟,快点出发吧!”
殷漱见晴芳好看着自己,她忙点点头:“好啊。”
三人出了村公所,两前一后往前走。
劳禧还是背着那个书箱,箱子在背上晃来晃去,带子勒在肩上,他走几步就往上托一托,走了一阵,晴芳好忽然开口:“哎,你说的那个地方,不就是快活谷吗?”
劳禧偏头,笑着点头:“对呀,对呀。”
殷漱见晴芳好脚步顿了顿,侧目看着劳禧:“难道你就不怕遇上那三个恶霸?”
劳禧往前凑了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晴芳好的胳膊:“有晴兄,冷兄,你们在这,我怕什么呀?”笑着看向前方,步子迈快了。
晴芳好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把他喊回去:“先等一下。”
劳禧停来,转头看着。
殷漱见晴芳好看着劳禧,晴芳好语气认真起来:“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不好连累你,不如你先回去。”
“不行,”劳禧摇头,一脸正色,“我和你们一起去,也可以验证验证,我那位朋友有没有骗我。”
殷漱与晴芳好看了他半晌,殷漱无奈叹了口气:“那劳兄可要紧随我们,免得劳兄有无谓损伤。”
“我会的,我会的,”劳禧连连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边的草都蔫了,垂着头,一动不动。
劳禧背着箱子,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擦。他一只手握着书箱的带子,一只手不停抹汗,走几步就喘一口气。
两人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流得缓缓的,泛着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