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禧停来,喘着气说:“哎呀,冷兄,晴兄,我们都走累了,不如在前面那里喝点水,再走好不好?”
晴芳好也擦了擦额头的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头不远,是一片湖,湖水清澈,岸边有几块大石头,树影斜斜地罩着,看着就凉快。
“好啊。”
三人走到湖边。
晴芳好蹲身,双手掬起一捧水,低头喝起来。殷漱蹲在水边,双手捧起水来,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
劳禧定在两人身后,他的目光专注在殷漱的背后。从背后看,肩薄腰细,举手投足间那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男子,想起她救自己时的身手,想起茶寮里她说的那些话,若是女相,当衣衫湿透,就无所遁形,盯着她的背影,一个念头冒出来,猫手猫脚,往前凑了一步。
两步,三步,脚下突然一滑。
“扑通!”
水花四溅。
晴芳好猛地起身,殷漱猛地抬头,就看见劳禧在水里扑腾,双手乱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喂,你干什么?想洗澡啊,你?”晴芳好问。
劳禧在水里沉沉浮浮上不来,呛了一口水,喊道:“快救我!我不会游水。”
晴芳好站在岸边,叉着腰看他:“算了,别装蒜了你。”
殷漱抱着胳膊看他:“行了,再演我们可真走了啊。”
劳禧往下沉了沉,又挣扎着冒出头,脸都白了:“麻烦你们,你们救救我。”
晴芳好看着他那样,骂了一句:“哎呀,你真麻烦!”
殷漱无奈,快脱鞋子,纵身一跃,跳进水里。
湖水冰凉,她从后面托住劳禧,把他往岸边拖。劳禧在她怀里扑腾,水花溅了她满脸,她咬牙拖着这个沉躯,好不容易才把他弄上岸。
两人瘫在岸边,浑身湿透。
劳禧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睛却偷偷往旁边瞟。
晴芳好蹲在劳禧的身边,拿着扇子敲打着劳禧的胳膊:“有没有事啊?”
殷漱坐起身,低头一看,头发散了,湿漉漉披了脸颊,着了脖子,脆快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几下绾起来,用发带系紧。
劳禧趴在石头上,看着她动作,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晴芳好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火苗噼啪响着,热气扑面而来。
殷漱坐在火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
劳禧慢慢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
晴芳好转头看他:“劳兄,你没事了吧?”
“没……没事了,”劳禧一边看着晴芳好,一边目光定定的决定。
晴芳好察觉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你干嘛这样看她啊?”
劳禧看看晴芳好,看看殷漱,慢慢说:“我方才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了一条小龙女。”
晴芳好一愣,立时笑了:“小龙女?你眼花了吧?这里哪有什么小龙女啊。”
劳禧盯着:“晴兄,这位冷兄就是那条小龙女啊。”
“劳兄,可真会说笑话,”殷漱低着头,随着晴芳好拨弄着木柴,“刚才那种情形,任何人都会有幻觉的,你有幻觉也是很正常的,”顿了顿,抬头看他,语气淡淡:“但是别说那么多了,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样吧,现在天色已晚,别再赶路了,明天再上路。”
劳禧看着两人点了点头。
晴芳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弄点柴火。”转身走进林子里,背影渐渐被树影遮住。
劳禧坐在火堆边,看着殷漱一动不动,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望着林子那边,望望殷漱,目光里带着点恍惚,又带着点笃定。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慢慢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眼中打定了什么主意,靠着石头,望着那堆噼啪作响的火。
场景8:肉店
肉店门口,布幌子换成了新的,在风里飘得精神。
劳禧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簇新的招牌,又看看里头擦得锃亮的桌椅,啧啧两声。
“恩公!两位少侠!”
茶保从里头小跑出来,腰上系着条干净围裙,脸上堆满笑,一边作揖一边往里让:“请请请!客官慢用啊!客官里面请!小四,好好照顾客人!”
劳禧背着手走进去,四下打量着,嘴里不住赞叹:“哎呀,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离开几天,茶馆焕然一新呢,”他转回头,看着茶保,眼睛弯起来:“阿呆啊,不再是小二,是这里的老板了?”
茶保嘿嘿笑着,搓了搓手:“升老板了,升老板了,恭禧恭禧。”
“那也得多谢恩公当日送赠的那一百两银票,”茶保说着,又作了个揖,“小兄才有机会当这个小老板呢。”
劳禧眨眨眼,摸着胡子想了想:“有吗?”
茶保连忙引着他往里走:“恩公,这边请,恩公是施恩不图报的人,没有放在心上,都忘了。”
原来那三百两,买下了这间茶寮。当日被九恶闹得乱七八糟,老板没心思再经营,茶保便盘了下来,大肆修葺一番。如今里头不光卖茶,后头还添了几间厢房,可供旅客借宿。
劳禧听了,指着茶保笑:“你还挺会做生意的呀。”
茶保不好意思挠挠头,转而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晴芳好:“恩公和两位少侠如不急着赶路,请在这里稍候片刻,尝一尝阿呆做的山水虎井茶,好吗?”
晴芳好点点头:“好啊,”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摊开在茶保面前:“阿呆,你见过这个人吗?”
殷漱放了笠,听着。
茶保低头看去,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子,浓眉大眼,带着痞意。
劳禧凑过来,指着画像说:“这是晴兄和冷兄的好兄弟,听说他在快活谷出现过,晴兄急着找他。”
茶保盯着画像,眉头慢慢皱起来,抖着手指头:“这人……很面熟啊。”
殷漱道:“哦?快想想。”
晴芳好身子往前一倾:“你见过他?”
劳禧也催:“你快想想!”
茶保又看了几眼,忽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
“怎么样?”劳禧问。
茶保抬起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来过的,半个月前。”
殷漱与晴芳好急问:“是什么时候?他现在在哪?”
茶保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转,咽了咽:“他……他被九恶之中的九恶抓走了。”
晴芳好一愣,转头看了殷漱一眼,又看看劳禧一眼,又看向茶保:“究竟是怎么回事?”
茶保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门外,像是回到了那天,“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在半个月之前,我便是在这里遇见过公子的朋友,那一个年轻人正吃着牛肉面,听我说起大城的奇闻趣事,正聊得起劲时,九大恶霸之中的三大恶人带着他们的兄弟闯了进来,要当众为自己的兄弟挑选最满意的徒弟,年轻人百般推脱,装傻充愣都不管用,被其中三个兄弟相中后,你们的朋友只得声称自己有绝世武功,不料被虎大暗算中了毒针,话未说完栽倒在地,被带走了。”茶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人,摊了摊手:“就是这样,他被九恶之中的三恶带走了,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
殷漱蹙眉。晴芳好摇了摇头。
劳禧摸了摸那一小撮胡子:“这么说来,从这九大恶人手中救人确实很麻烦,看来这件事有些棘手。”
晴芳好抬眼看向茶保:“你知道我兄弟被他们带到哪儿去了吗?”
阿呆点点头:“在快活谷,有一座快活峰。那里有矿产,被九恶霸占了,没人敢去,峰顶上有一座房子,是九恶所建,他们都是住在那里,相信公子的兄弟就是被带到那儿去了。”
劳禧一听,拍了下桌子:“哎呀,那便简单了!冷兄和晴兄武艺高强,九恶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冷兄和晴兄直接上快活峰救人不就行了?”
阿呆却摇了摇头:“快活峰山路迂回难走,只有九恶才懂得如何登上峰顶。”
劳禧不以为意:“那个九恶之中的三恶,我见识过,不过是一些土包,欺善怕恶,抓他们给我们带路不就行了?”
“如果只是对付九恶之中的三恶,这办法管用,”阿呆顿了顿,“可是真正难缠的,就是三恶的兄弟们。”
晴芳好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阿呆压低了声音:“那六个恶棍向来爱命,难得他们禧欢收徒弟,都说禧欢公子那位兄弟来做入门弟子,阿呆认为,他们就是拼死也不会放过你兄弟的下落。”
晴芳好沉默片刻,手指在扇上轻轻敲了敲。
殷漱问:“那怎么办?”
阿呆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殷漱与晴芳好往前倾了倾身。
阿呆捋了捋思绪,慢慢道来:“我记得,以前大家对九恶霸占快活峰很是反感,快活峰上景色优美,不少村民都想登峰观日。有一天,其中六个恶棍不知犯了什么邪,竟然主动开出条件。”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认真听着,继续说下去:“他们说,会出难题,谁可以解答他们的难题,谁就可以过关,还会赠送分段路程的登山图。”
劳禧摸着胡子插嘴:“这倒是稀奇,恶人还主动让路?”
茶保分析道,“是他们巧立名目,不想落人口实,说他们是恶霸横行。”
劳禧点点头,感慨道:“世间的恶人,要做什么恶事,都会用各种手段掩饰他们的罪行。”
晴芳好道:“照你这么说,要想上山,还得先通关才可以。”
殷漱又问:“如果她们不守信用呢?”
阿呆答道:“九个恶棍正学着人家干起了矿产的买卖生意,到时候害怕人家说他们没信用,损害他们的信誉。在下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一试,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
晴芳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思索。
殷漱道:“对了,除了快活峰之外,还有哪里可以找到那九个恶人?”
劳禧侧目看她:“冷兄,你想先去试探虚实?”
殷漱点头。
阿呆道:“有,在快活谷,他们还有一处住处。”
“是这里呀?”劳禧压低声音,探头张望。
晴芳好没答话,脚尖一点,带着殷漱翻上墙头,伏在墙头往下看一眼,劳禧背着书箱,笨手笨脚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午后日头偏西,后院的墙根下,三道人影贴着墙,两前一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的窗户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三人猫着腰,摸到窗根底下,探头往里看。虎大、鹿二、羊三在屋里各自小心翼翼伺候着自家的兄弟,又是揉肩又是扇风,却怎么都讨不到好,其中三个兄弟商量着要在第二天未时将被擒的年轻人收为徒弟,五恶掏出了“乖药”以备强迫阉割之用。
窗外,晴芳好脸色变了变,殷漱低低道:“百里浪这次可惨了。”
劳禧偏头:“冷兄,你好像很紧张你兄弟的事啊,”他顿了顿,又凑近些,“你是不是同这位兄弟关系很密切啊?”
晴芳好正要替殷漱开口,屋里六恶猛转头,盯着窗户的方向:“谁?”
晴芳好一把按住劳禧,三人贴着墙根,敛了呼吸。
虎大跟着六恶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外面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挠挠头:“哥们,是你听错了吧?哪有人?”
六恶盯着那扇窗看了半晌,慢慢收回目光:“嗯……可能是吧。”站起身,摆了摆手:“回去吧,走。”
屋里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往里头去了。
晴芳好松了口气,转头瞪了劳禧一眼,殷漱跟着看了一眼劳禧。
劳禧讪讪地笑了笑,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走?”
场景11:
茶寮边亭两三盏灯笼晃晃,晴芳好等人立在亭中,望着远处渐渐暗来的山影,容色凝重。
阿呆站在她身侧:“你们明天真的决定上快活峰救人?”
晴芳好没有回头:“总不能看着好兄弟就这样受难吧。”
阿呆点点头,往前迈一步,伸手指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峰:“那我们要把握时机。”
晴芳好侧过头:“什么时机?”
“快活峰山路迂回难走,只是进山的头一段路,便足够人摸上大半天。”阿呆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所以要趁九恶进山,少侠抓紧机会跟随他们,以防被困山中,等过了第一关,取得第一关路径图,便有机会上快活峰。”
晴芳好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座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这样决定,明天我跟踪九恶之中的九恶进山。”话音刚落,亭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劳禧背着那个书箱,喘吁吁奔来,一进亭子问:“晴兄,冷兄,我和你们一起去。”
晴芳好转头看他,殷漱眉头微微一抬:“劳兄也要跟去,这太危险了。”
劳禧摆摆手,满脸认真:“你们别见怪啊,你跟着我们去,只会妨碍我们办事的,你不如留在这里。”
劳禧却往前一步,拍了拍胸脯:“多个人多份照应嘛。”
晴芳好看着他无语。殷漱只得点头。
劳禧见两人这副神情,连忙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脸色郑重:“我发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会一直帮助你们的。”
晴芳好无奈起来。
殷漱看着劳禧那张认真的脸,灯火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
晴芳好转脸,望向远山影,不知怎的有些烦躁,亭里静一瞬,夜风轻轻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