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侍女们私议,说今日滇梧率众祭拜牙阿树神,连素日深居简出的贵族夫人们都亲临神殿了。
“听说要杀五百头牲畜,”一个小侍女压低声音,“羊首牛颅垒成塔,血都要流向震卯河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鼓声震得宫里都听得见,神的吟诵更是一直没停。”
巡逻兵恰从旁经过,领头的啐了一口:“那位方才在城楼上看了许久,这会儿已经带着那位女官下去了。走,都打起精神,莫要这时候出岔子。”
殷漱缓缓离开城楼,阿勿珠如影随形。
不多时,转径至湖边,不远处灌木丛后,两个侍女正蹲着搓洗衣服,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湖边的动静。
“别老抬头,一会儿让小公主看见。”
“我就看一眼……哎哟,小公主把身体淌进水里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天热……”
“不是,那个梁人在旁边看着呢!”
那一个侍女手底下的棒槌停了,探着脑袋往外瞅:“真的假的?小公主的背……那是能随便让人看的?”
“你小声点!人家梁人有规矩,说什么女孩子惜背如命,除了夫君不能给别人看。”
“那看了怎么办?”
“娶回家呗。”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
“那梁人看了,是不是就得娶小公主了?”
“你傻呀,王上说了,得杀谢家山师呢。”
“那梁人那小身板,能杀谢家山师?”
“不知道,反正我刚才听见一句,说什么‘等着我’。”
“等着我?什么意思?他要去杀谢家山师?”
“谁知道呢,兴许就是哄小公主高兴呗。”
“你看小公主,拿干酪往脸上贴什么呢?”
“不是脸上,是眼皮上。”
“眼皮上贴干酪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我阿娘说过,那是梁国的养颜法子,用干酪敷眼睛,眼睛又亮又好看。”
“真的假的?那回头咱也试试?”
“试什么试,干酪是吃的,哪儿舍得往脸上贴。你看小公主,还给那梁人递干酪呢。”
“啧啧啧,小公主对他是真好。衣服也送了,干酪也送了,背也让人看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洗,一会儿日头大了。”
两人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棒槌起落间,偶尔还传来一两声压低了笑的窃窃私语。
殷漱回去路上,恰遇几名士兵押送着破衫奴隶,正是先前从石屋救出的那些。奴隶们骤然扑跪,额头磕响,满眼含泪。
“恩人……”为首的奴隶哽咽难,“沙漠里的风沙差一点就成了我们的坟。”
“你们旧伤未愈,不必跪,”殷漱刚抬手,阿勿珠已侧身挡住。
奴隶被士兵搀起时仍深深佝偻,自己这般身份,岂敢直视贵人容颜?
“其他人呢?”殷漱看过寥寥数张面孔。
“托您的福……大多能走了,”那奴隶指指自己腿上未愈的溃烂,“就剩我们几个……还得换几次药。”
“好,”殷漱问得突兀,“可用过饭了?”
众人怔忡间,殷漱自顾自接道:“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吃食。”转头问阿勿珠,“我的午膳,该备好了吧?”
“按王上的吩咐,每日都是按他的规格备的,”阿勿珠低声提醒。
“那便一起用膳,”殷漱话音落下,四周骤然惊慌。
阿勿珠急道:“夫人!这于法不合啊!” 贵族间早有私语,叛军头目那日日堪比王膳的菜肴,那寸步不离的侍卫,哪一桩不是正宫之仪?
“我不过一介平民,请友人吃顿饭,也要合谁的规矩?”
“友人”惊得奴隶们又要跪倒。
“起来,”殷漱声音不高,“用膳去,莫误了时辰,你们王上不是说过么?我要的物件,我想做的事,皆可随我。”
阿勿珠还欲再劝,却见她指间令牌折出一道冷光。
奴隶们脊背蓦地生寒,想起那日地里,她一背压得赫以塔将军丟了面子的场景。
“别让我说第二遍,”殷漱语气平淡,却惊得几人浑身一凛。
不一会,到得花池,锦毯珍馐是殷漱的席位。数步之外,奴隶们终不敢上桌,只跪在石板上,捧着粗碗。
殷漱垂眸,迫至此步,已是极限。
“阿勿珠,”殷漱忽然轻唤,看过池面碎金水光。
“夫人,不能再与了,”阿勿珠劝阻。
只剩几块面饼,那些奴隶连渣都吮得干干净净。
“再取些果子来,”殷漱望着奴隶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泛起思量,“另请膳士,病人需补气血。”
阿勿珠认命转身,裙裾扫起细尘。
殷漱指尖蘸取辣椒粉,在白巾上落出数道长短不一的痕,反手裹住盛肉的陶碟,递给侍女:“送去。”
奴隶们盯着那肉包,咽了咽,却无人敢动。
“这羊肉,烦请转交风煴,”殷漱将布包推前,“就当替我探视他了,果子是给你们的谢礼。”
奴隶们慌忙摆手:“为您办事已是恩赐,万万不敢再推辞。”
“若不吃,分与旁人。”
众人躬身退去。
殷漱目送那群人远去,也动了出去走走的念头,迈步向外行去。走了一段路,见两三个河湟兵正蹲在栏旁分着肉干,远远瞧见殷漱往这边来,纷纷噤了声。殷漱没作声,转身走开,身后便又传来嚼舌根的低语。
“哎,她就是新夫人,还不如我们的小公主美呢!”
“是啊,我们公主可是河湟第一美人呢,方才小公主不是来过了吗?谁又惹她不高兴了?”
“你没看见?刚才在那边,穆拉抽奴隶,让小公主撞见了。”
“穆拉那暴脾气,抽奴隶不是常事吗?”
“常事是常事,可让小公主看见就不一样了。你没听说?上次她就说过,奴隶也是人。”
“人?梁人也算人?”
“这话你敢到小公主跟前说去?”
说话的士兵缩了缩脖子,低头啃肉干。
另一个努努嘴:“我知道,莫延大人过去了。还是莫延大人有办法,说什么阿勿珠找她。”
“阿勿珠?哪来的阿勿珠?”
“管他呢,反正小公主信了。诶,那个梁人呢?”
“哪个?哦,小公主带回来那个?刚才还站这儿找什么人呢,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走了吧?刚才我看见他跟莫延大人说了几句话,想见见梁国来的沅夫人呢,然后就往那边走了。”
“走了?小公主不是让他等着吗?”
“等着?王上都赶人了,他能不走?等着吃晚饭啊?”
几人嘿嘿笑起来。笑了一半,有人忽然压低声音:“哎,你们说,他会不会真去杀谢家山师?”
“谁?那个梁人?哈哈哈,你疯了吧?”
“我可没疯。我听说,他看了小公主的背。”
“什么玩意儿?看了背怎么了?”
“梁人的规矩,看了背就得娶。王上又说想娶小公主,就得杀谢家山师,谁让那真人堡害了车薪城闹红眼疫呢!”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他这辈子是娶不着了。”
“行了行了,别笑了,要是贺成大人来了就麻烦了。”
几人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啃肉干,余光却跟着贺成的身影。只见他走到某个兵的跟前,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块木板。
“那是什么?”
“不知道,花里胡哨的木头板子。”
“小公主喜欢那种木头板子,贺成大人四处搜集,还挺好看的。”
“行了,别看了,巡逻去。”
几人拍拍屁股起身,扛起长矛往巡逻地外走。走出老远,还有人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梁人,叫什么来着?”
“申屠曛吧。”
“申屠曛……啧,胆子不小,敢看小公主的背。”
“怎么?你也想看?”
“我想死。”
几人在风里笑着走远了。
这一个晌午,烈日飘风,忽然从远处乌泱泱雉堞里涌出一片金甲光,接着沿街沿路缀满了红艳艳的旗帜。殷漱眯起昏花的眼,望向城门,平日里稀疏几个哨,今日却站成黑压压一片。连天上那轮毒日头,也被他们盯得更烈更烫。
今夜是约定之期,但是滇梧派来的侍卫,粘得比影子还紧。河湟王确是天生的霸主,智计百出,手段狠戾,却偏偏容她屡屡在虎须上撩拨,只当未见。
“想什么这般入神?”滇梧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唤你三声都未听见。”
自那日国师之言脱口,她几次要求滇梧释放风煴等回党项部,滇梧并未答应她的请求。起初,滇梧只当是骤闻殊荣的惶惑,叛党首领得此高位,惶恐亦是常情。不过后来,他渐渐看清她一腔救乡之情,也就不再挽留。
殷漱迎上滇梧的视线:“他们在地牢里关了这么多天,为什么还不能放人?你太不讲情面了,连我想帮晚辈说句话,都觉得良心受到了折磨,反而伤害了我的好意。”
滇梧道:“暂时不能放人,对于无能抵抗的叛军,我给以这样有情的招待,以使我的百姓愤恨,如何随我踏遍黄沙白骨!坏取我的心情已是罪恶,我们可以聊聊别的话题。比如,不妨试试,我娶了你,能不能让你幸福到连自己活了多少岁,连自己的的事情,都忘干净。”
又来了,那天不是说好了,这一刻,殷漱同这人,根本是夏虫语冰:“想娶老身?得先问过我师父,他老人家修行高,脾气怪,最见不得徒儿受委屈。而且,老身素来喜新厌旧。你若娶我,你也不过是我漫漫情史中第四百位罢了。”
滇梧抬抬眉头:“第四百位?”
殷漱道:“第四百很多么?我倒觉得太少。若是放在更早的年岁里,还曾有成千上万的人是我的情郎,到如今遇见你,更觉不出几分新鲜的趣味。”
岂料,滇梧仰头大笑,眼中兴味更浓:“好,我倒想瞧瞧,是何方圣神,能养出你这般性子,你要是嫁给我,我可以为你盖最高的神殿,让你成为河湟最尊贵的神袛,你再谒祖。”
殷漱干笑,这人的脸皮,是拿城砖砌的吗?直觉聊天路数越来越不对头,殷漱转身大步走向宴会的方向。
这夜,宫宴正酣。烛火摇红,舞娘腰肢如水蛇般惑人心神。官员们酒至半酣,眼珠黏着那片片雪腰,连酒液倾洒都浑然不觉。
滇梧高踞主位,任臣子们轮番上前敬酒。
宴歌鼎沸中,殷漱喝了几杯酒,转了几只勺子,微微挣了挣,这座位硌得她这把老骨头隐隐不快,慢慢整理衣服,正要起身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冷愦…”是申屠曛的声音。
殷漱回过头。
申屠曛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穿着那身暗色的常服,没佩刀,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申屠公子,”殷漱点点头。
申屠曛慢慢走过来,那一股混着香草的酒香撞进殷漱鼻腔,从鼻尖一直撞到身侧一臂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