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深夜,营帐里奶酒还未喝完,山珖和莽莽就风风火火闯来。
“中计了!”莽莽激动摇着殷漱的肩膀,“你究竟怎么想到草人诱敌、故意被俘、火种入城、内外火攻这几招的?你那‘延时火种’里放了什么?”
就在昨夜,叛军利用大雾天气,在林中布置大量草人伪装成军队,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引诱狮子城守军射箭消耗箭矢。
大雾突然消散时,狮子城城主发现林中尽是草人,立即停止射箭,派大将率军包抄,试图围歼叛军。
叛军被迫丢弃部分草人撤退,损失少量兵力,但主力未损。
狮子军擒获部分草人及俘虏,为震慑敌人,将他们悬挂城门示众。可那些草人内部,早已暗藏“延时火药”,被俘的死士身上,也带着特制火种。悬挂的草人及尸体突然自燃,火势蔓延至城门,守军大乱。与此同时,叛军主力早已在城外埋伏,趁机射箭集中攻击起火点。
风助火势,狮子城城门及防御工事被焚毁,叛军趁乱攻入城内。
殷漱眼里闪过狡黠,“幸亏你们的稻草准备得多。”她灵巧躲开莽莽的手,“够了。”接过他赔罪递来的酒,望过两人兴奋的脸庞。
“城破了,”她起身时说道,“你们该兑现承诺了。”
山珖请殷漱居中坐下,猛地攥紧拳头,膝头罩地:“阿愦婆婆,请您留下帮助我们,您这样的亦难得见,怎生教我们送得您出去!”
“你……”殷漱驻足。
莽莽一把攥着山珖的臂膀,说道:“我们立过誓,”
山珖将额头抵在地砖:“请您留下吧,“能一夜擒凶手,能一夜破城……”他转头看着莽莽,“此一人可担首领。”
莽莽身躯一震,向殷漱的眼神一变。
山珖抓了闻声赶来的山朗,并肩而跪:“请您留下,阿愦婆婆!”
殷漱倒退半步,眸里映着跪姿,突然压她眼皮窒来:“我要走,你们也拦不住。”她决然转身。
剑啸一起,山珖横剑意欲自刎!
剑光闪过,鲜血溅地。
殷漱接住倒下的身躯,热血瞬间浸透衣襟:“真是……疯子,”双手按住他颈间伤口,眼里映着不断晕开的血。
山朗扯落披风盖来,麻布瞬间染成暗红,鲜血不断喷涌。
“喊医士,快!”殷漱道。
莽莽连滚带爬出去。血手紧紧抓住殷漱的衣角,道:“求你……留下……不是为了我自己……”
“别说话,保持体力。”殷漱依然按着他脖颈,需医士来止血。
“我想说……你听着……”山珖气若游丝,“党项部内政已经腐败,民众水深火热……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领袖……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党项部的人,还勉强你……但是,求你救救那些民众……贵族醉生梦死,平民啃食草皮……只有你……能终结这炼狱!”
山珖脸色惨白,体温正在溜走,“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正好溅到殷漱的靴面。
殷漱俯身:“你这个人啊,敢死试试!”
莽莽踉跄着拉来医士风煴。
风煴将麻布重重压住伤口,同时从药箱取出药塞进山珖渐白的唇间。
莽莽将药草攥成碎粉,古铜肌绷满青筋。见山珖不吞咽,风煴含住半口清水俯身渡药,喉结滚动间,药丸终于咽下。第二块麻布换上了,紧紧扎出血位置。
殷漱手上的血渐渐凝固,看着山珖紧闭的双眼,这片荒凉的土地,这些莽撞的人,真是让她无可奈何。
一个月后,党项部境内政局腐败,民不聊生,忽然一名神秘军师突然崛起,率领各地叛军发动反抗,展现出非凡军事才能,接连击败驻守各城的河湟正规军,势不可挡。
又过了几日,大部队留在后方,只殷漱等人先去探路踏着风沙只顾走,正欣赏那难得的枕沙靠绿的一片篱笆,被沙满满压着,忽然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呐喊,粗粗听去,竟有数百人之多。
山珖忧道:“阿愦,这是哪里的声响?莫不是遇上了沙盗?”
莽莽竖着心头听了听,咧咧道:“听着像地裂沙崩!”
风煴摇头:“倒像是雷头。”
山珖仍不放心:“听着却似人喊马嘶。”
殷漱笑了笑,从篱笆边直起身子,手搭凉棚向前望去:“你们先都歇歇着,我去看看究竟。”
说着,殷漱踏着沙向前,手里还攥着一筒结音,放眼望去,前方果然有座城堡,祥光隐隐,倒不是什么凶煞之地。只是那城堡门外好大一片空地,黑压压聚了数百人,正齐力喊着号子,拉扯什么重物。
殷漱按着筒头细看,原来是一群扛旗师,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拼命攥着几辆装砖装瓦的板车。那坡道又陡又滑,车子沉重,却不敢松懈,像身后有恶鬼驱赶。
正自纳闷,城堡门里摇摇出两个年轻道士来。
头戴道冠,身穿锦袍,腰系丝绦,踏着云靴,面皮白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那神态倨傲,看人时鼻孔朝天,活像谁欠他们数担粮食。
那些扛旗师一见这些道士,登时浑身发抖,加倍用力攥车,生怕落后半步。
殷漱心中了然:方才的声音原来是这么回事,本想回头去说,又怕说不清楚惹山珖等担心,打算亲去看看。
不多一时,到得门口,向两个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二位道长有礼了,我散游到此,想寻个地吃些饭,不知城中哪里好道吃饭?”
那两个道士上下打量殷漱一番,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姑婆,说话好生败兴!”
殷漱故作不解:“此话怎讲?”
“你要吃饭?”其中一个道士撇着嘴,“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正要请教。”
那道士得意洋洋捋了捋胡须:“此城堡名唤开运堡,城堡里从不蒸饭,只炼丹药,只吃灵丹。城主乃河湟王麾下重臣,至于好丹之人么,满城文武、富户百姓,见了我们都要恭恭敬敬奉丹,这都不值一提。头一等,便是河湟王亲口下令,尊我们师兄弟为铸堡师,你说我们的堡好不好?”
殷漱道:“哦?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
“我大师父,道号念真真人,二师父,念溪真人,三师父,念慈真人。”那道士说到自家师父,满脸与有荣焉,“我那些师父,移星换斗,不过弹指一挥,搅海翻江,只当信手捏来。城主大人与我们结为兄弟,这这里,谁敢不敬?”
“那可真是了不得,不知老身可有缘拜见三位真人?”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这有何难?你且在此稍等,我们点了卯,将去车薪国,载你一程。”
“点卯?”殷漱看看那群拼命攥车的,“点什么卯?”
“你不知道,”那道士指着扛旗师,“这些都是不中用的家伙。这几年城里闹红眼疫,众家一起立庙立旗祈福。那天升起这城旗,却为寻常布帛。那旄尾没有取自雪山的神兽,那旗色没有浸染河湟源头的圣土。原本旗杆立起之处,是天神降临的阶梯,是河湟的心脏,它好端端升起,意味着河谷各处的联盟建立。牧人见它,知水草丰茂之所,武士见它,知祖先英灵守望之地。结果呢?那些制旗的人只会制作豆腐旗,旗子刚挂起来不到半天就坏了。后来我师父登庙作法,三日之内福泽普降,解了一城百姓的危难。城主当时就恼了,把他们那些制旗的充公,旗社砸了,旗式也收了,全发落到我们这儿来做苦力。烧火扫地,搬砖盖房,什么粗活儿都归他们。喏,车上这些砖瓦,就是给我们盖新道观用的。我们每日来点卯,就是怕他们偷懒耍滑,误了工期啊,不吉利,不吉利。”
殷漱听到这里,扯住那道士的袖子:“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怕是见不到三位真人了!”
那道士被殷漱哭得一愣:“怎么见不到?”
“实不相瞒,”殷漱抹着眼睛,“我有个叔叔,家里世代制作旗帜。几年前家乡遭遇灾难,他外出工作,从那以后一直没有回来。这次我外出散游,一方面是为了修行,另一方面是为了寻找亲人。若他现在正被你们这些苦力困住,强迫干活,我即使去了车薪城,又怎么能安心呢?”
那两个道士听了,倒也好说话:“这有何难?你且去那沙滩上认一认,若真有你叔叔,看在相识是缘的份上,放了他便是。”
殷漱连连道谢,辞了二人,往沙滩走去。
那群苦工远远见着殷漱方才与那群道士说话,现在走来,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饶命!饶命!我等不曾躲懒,六百人一个不少,都在这里攥车!”
殷漱看他们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些人竟被道士吓成这般,若真是个真道士来,只怕当场就要吓死几个。
殷漱摆摆手:“都起来,莫怕。我不是监工的,是来寻亲的。”
众道士听说寻亲,登时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巴不得殷漱就是来认他们的。殷漱装模作样认了一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众道士面面相觑:“婆婆,你笑甚么?”
“我笑你们这些苦工,好不争气!”殷漱收了笑,正色道,“既然会制作旗帜,却不肯用心去做,最终只能沦为替道士做苦力,像奴仆一样的下场吗?”
众道士闻言,纷纷落泪:“您有所不知,不是我们愿意,是实在没法子啊!”
殷漱将问其中缘由。
那一个年长的抹着泪道:“您是外乡来的,不知我们这里的苦。那三个真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法术高强,哄得城主信了他们,把我们旗社拆了,旗式毁了,旗员收了,不放我们回乡,也不许人收留,全数赐给真人堡上当苦力。但凡有个游方道士来,城主亲自接见,赏赐金银,若是旗匠来了,不管远近,抓起来就送到真人堡上做工。”
“那你们怎么不逃?”
“逃不掉啊!”那道士哭道,“那真人奏请城主,把我们的画像画了,四处张贴,各州府县都有。但凡抓到的,当官的高升三级,百姓赏银五十两。连岁数长的、头发稀的,都难逃。死了五六百,自尽了六七百,剩下我们这六百个,想死死不了,只能苦熬。”
“怎么个死不了?”
“上吊绳自己断,喝下毒酒变甘泉,刀斧加身不过一场梦。夜里醒来时总听见耳边有人说,时候未到,你要等的人,还在路上。”
“等谁?”
“等神明庇佑!”那苦工眼睛亮了起来,“托梦的神仙说,那神明活了千年,神通广大,专管人间不平事。等她来了,必能灭了那三个妖道,救我们出苦海!”
殷漱听到这里,忍不住心中暗笑:神明哪有时间管世间的事情,日子过得太苦了,人们才会产生各种幻想。
殷漱沉吟片刻,转身回到城堡门口。
那两个道士还等着,见殷漱回来,迎上来问:“可寻着你叔叔了?”
“寻着了。”殷漱点点头。
“哪个?我们放了他。”
殷漱笑了笑:“六百个,都是我的亲。我要买下这些亲。”
两个道士一愣:“你要买亲?”
殷漱笑道:“我要开店营业,但目前人手不足。一百个,日后是我锻工,一百个,日后是我学徒,一百个,替我上山采矿,一百个,替我下山跑商,一百个,我要留在铺面招呼八方来客,最后这一百个,专门给我研发新器。”殷漱笑眯眯看着他们,“我要买了这六百人,你们若肯把这六百人都放了,我跟你们去车薪城不放,我就不去了。”
两个道士脸色顿时变了:“你莫不是疯了?那些道士是城主亲赐的,放一两个还要递病状、补死状,怎么可能全放?莫说我们真人堡没人使唤,就是城主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不放?”
“不放!”
殷漱连问三声,他们连说三声不放。
殷漱叹了口气,从脖窝里取出那根随身的铁锤:“你们别小看这玩意儿,跟了我千年了,早炼得随心变化。迎风一晃,成了趁手的兵器。”
那两个道士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被殷漱一锤一个,打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沙滩上的苦工远远望见,吓得丢了车子跑上来:“不好了!打杀人了!那是真人的徒弟,城主亲封的道官!这可如何是好!”
殷漱摆摆手:“莫慌。我就是托神明的梦,专程来救你们的。”
众苦工一怔,继而纷纷跪倒:“原来婆婆就是托梦的神仙派来的啊,您年纪这般大,满脸有皱纹,手里拿根棍…啊…不…锤子…”
殷漱哭笑不得:“行了,行了,都起来,你们且散了吧,明日我自去会会那三个真人。”
“散不得啊!”众苦工哭道,“四下里都有画像,走不远的!”
殷漱想了想,拔下几颗结音锤的灵珠,每人分了一颗:“把这个捻在掌里,攥紧拳头只管走。若有人拿你,就喊一声‘东荒府君’,我自会来救你们。”
众苦工将信将疑,有胆大的试着攥拳喊了一声,果然有个白发老太婆拎着根锤子站在面前,吓得又跪了一地。
殷漱收了法相,吩咐道:“快走,快走,尽管走远。”
六百个苦工,转眼散了个干净。
殷漱正待回去找山珖他们,却见莽莽与山珖和风煴,已经走近了。
山珖见殷漱站在路边,忙问:“阿愦,你去了这半日,可探听明白?”
殷漱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山珖听得直皱眉:“这可如何是好?那三个妖道既有法术,又有城主撑腰,我们初来乍到,只怕惹祸上身。”
“怕什么!”莽莽一拍胸脯,“阿愦的宝锤就能戳死他们!”
风煴稳重些,低声道:“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这时,那几个尚未散去的苦工上前施礼:“诸位莫要担忧,天色已晚,前方就是牙阿树神的旧窝子了。我们是旧村的守树人,那村子虽荒了,但祠神堂还是先人留下来的,有官府旧牒在,故而未曾拆毁。诸位若不嫌弃,且到祠神堂中歇息,明日再作打算。”
山珖看看殷漱,殷漱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跟着那几个苦工,趁着天色将晚,悄悄进了离城堡有段距离的祠神堂。
祠神堂果然破败,但好歹有个落脚之处。那几个苦工张罗了饭,殷漱们吃了,便在草席歇脚。
夜深人静,殷漱却睡不着。活了千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总有些自以为有几分法术的人,欺压良善,作威作福。只是这一次,落在殷漱眼前,少不得要管一管。
正想着,忽听得远处传来鼓乐之声。
殷漱悄悄起身,到窗边一看,城堡南边有座高大殿宇,灯火通明,香烟缭绕,数百道士正在做法事。正中三个披法衣的老道,想来便是那念真、念溪、念慈三个妖道了。
殷漱本想一个人去闹他一闹,又觉得一个人不够热闹,便折回草席中,把莽莽和风煴叫醒。
莽莽听说有好吃的,一骨碌爬起来:“在哪儿在哪儿?”
风煴无奈:“你小声些,莫惊动山珖。”
殷漱带着三人来到那三真观附近,只见观中供桌上摆满了供品,馒头足有脸盆大,果子堆得像小山。莽莽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立刻扑下去。
殷漱一把扯住他:“急什么,等他们散了再说。”
莽莽道:“他们念得正起劲,什么时候才散?”
殷漱想了想,捻诀念咒,朝那观中吹了口气。霎时狂风大作,把香烛灯盏尽数吹灭。
众道士惊慌失措,那念真真人发话道:“散了散了,明日早些起来补功课便是。”
道士们一哄而散。
殷漱们三个闯进观中。
莽莽二话不说,抓起供品就啃。殷漱用锤子敲了他一下:“急什么,先坐下,慢慢吃。”
莽莽捂着脑袋:“坐下,我马上就坐下,阿愦,你打我做什么!”
殷漱看看殿上供着的三尊神像,灵机一动:“咱们换成这三位的样子,吃起东西来才安稳。”
莽莽一听,来了精神,爬上供桌,把中间那尊神像的衣服扯了下去,自己套上去,学着那神像的模样板起脸。
风煴无奈,也只得照做。殷漱则换成了左边那尊。
三人坐定,开始大快朵颐。莽莽吃得满嘴流油,风煴倒也斯文,只吃了几枚果子。
正吃得高兴,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
原来是个小道士,白日里把铜钱剑忘在观中,半夜起来寻。摸黑进来,摸到铜钱剑正要走,一脚踩上莽莽吐的果核,扑通摔倒,把铜钱剑摔得粉碎。
莽莽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出去喊师父。
三个真人带着众道士举着火把冲进来,却只见观中三尊神像端坐,供品却空空如也。
念溪真人疑惑道:“供品怎么都没了?”
念慈真人拣道:“像是被人吃了,皮是皮,核是核,皮子光鲜,内里稀碎,没个分量。”
念真真人沉吟道:“莫慌。想是我们诚心供奉,感动三真圣驾降临,受了供养。如今仙踪未远,何不拜求些琼浆玉露,进与城主,岂不是大功一件?”
众道士齐声称是,摆开阵势,焚香叩拜,祈求琼露。
莽莽慌了,小声问殷漱:“怎么办?他们要琼露,我们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