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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沉默之物自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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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再次俯身,拨开死者眼皮。

这一次,在强烈的日光下,真相无所遁形。

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除了那层死后形成的白翳,在死者眼结膜下,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出血点!数量不少,却只有针尖大小,被白翳混淆遮掩。若非坚持将尸身搬到阳光下细察,便是经验最丰富的验尸官也难发觉。

殷漱眉梢微扬,直起身道:“死者并非毒发身亡,而是被人扼颈窒息而亡。”

四围哗然。

铁验事手中银针“当啷”落地,皱纹里夹着愠怒:“老夫验尸三十载,银针验毒从无差错!这乌黑的针色,砒霜作不得假!脖颈既无指痕又无淤血,怎会是掐死?”

柴明抱着胳膊冷笑:“大白日的,倒说起瞎话来了!”

穆达搓着胡子左右为难,忽而凑近低声:“那个……要不你再验验?尸亲那边……”话音未落,奴役已搀着小狐嫂婆婆蹒跚而来。

“我苦命的儿啊……”老婆婆扑在尸体上嚎啕,手指死死扣住尸台边缘,“人都走了还要挨刀,造孽啊!”

沙风卷着哭声盘旋不去。

看来,只能让尸体“开口”了。

殷漱清晰道:“死者实为窒息而亡,并非毒杀。”

此言一出,人丛激起愤浪。

“荒唐!”铁验事一把抓起乌黑的银针,手背青筋暴起,“姑娘莫不是看错了?老夫这双眼睛不会错!脖颈上半点痕迹都没有,怎会是掐死?砒霜入喉,板上钉钉!”

柴明嗤笑:“黄毛丫头也敢妄言?脖颈无痕无淤,难不成是鬼掐死的?”他斜眼瞥向尸体,“倒是这银针验毒,铁证如山!”

质疑声如潮涌来。

殷漱转向穆达:“我要剖验。” 话落,轩然大波再起。铁验事、奴役们脸上皆显不信之色。

穆达额头冒汗,悄悄扯了扯殷漱的衣袖:“小狐嫂婆婆最是固执,你要剖验,和尸亲说去…我…我管不了。”

小狐嫂婆婆哭声撕心裂肺:“人都凉透了还要挨刀,这是要我的老命啊!”浑浊的泪水蜿蜿蜒蜒在皱纹间,湿了前襟。

穆达不肯担责,尸亲若不同意,便无剖验之理。

殷漱蹲身,与小狐嫂婆婆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婆婆,您真想知晓阿米琼真正的死因吗?若他是被人所害,您甘心让真凶逍遥,让儿媳蒙冤?”

老婆婆哭声渐弱,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剖验虽是不敬,却是唯一能代亡者开口的法子。我能找出他的死因,也能找出凶手。”

穆达背着手踱步,始终不发一言。

许久,小狐嫂婆婆满泪纵横,颤着点头:“若……若真能查清我儿死因……那…那就有劳您了……”

殷漱接过莽莽端来的铁验事匣子,戴了薄羊肠缝制的手套,里面是几把磨刀、弯钩,小钢锯,却足够锋利。

众人屏息。

只见她面容冷静,持匕划皮肤,皮肤应开,切口干净利落,朝铁验事伸手:“干净银针。”

铁验事盯着她的刀法愣了,忙递上银针。

殷漱将银针探入死者胃中片刻后,高高举起,针身银亮如新,未染半点乌色。

“喉部有毒,胃中无毒……”铁验事喃喃,随即瞪大眼睛,“是死后灌毒!”

“现在,看他真正的死因。”殷漱刀尖下移,划开颈部皮肤,巧妙地将皮肉向两侧揭开。黄色的皮下组织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出血点,这是受强力压迫所致。刀尖继续深入,切入深层肌群,最终露出深藏的舌骨。

连接舌骨的肌肉上,有大片出血。而舌骨的一端,已然折断。

“舌骨骨折,系暴力扼压所致。”她声音清晰,在死寂中如金石掷地。

莽莽挠头问:“既已确定死因,还要继续验么?”

殷漱的视线落在死者青紫的手上:“十指连心,最易藏真,”她喃喃,镊尖探入甲缝,几丝暗红屑粘在银刃上,她将皮屑举向日头,目中澄明。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凶手并非一时冲动,这是精心布置的谋杀。

殷漱将器具浸入铜盆,清水晕开淡红,转向铁验事:“验尸报告,有劳您了。”

铁验事脸上浮现愧色,长叹一声:“唉……这次多亏您了,否则老夫三十年的名声……晚节不保啊。”

铁验事在黄兽皮上疾书:验尸报告:死者填失,男,年五十,党项部首领。身长五尺八寸,体胖。系他杀。死因:表面中毒,实为扼颈窒息。喉部砒霜系死后灌入。颈部皮下及舌骨有暴力损伤,甲缝留异样皮屑。

众人欲言又止,眉头紧锁。虽凭她几眼几刀解开蹊跷,但最关键的问题仍未解决。

“凶手是谁?”莽莽冲到她面前。

殷漱知道死因,却尚未参透凶手动机与身份,但她必须揭露真相,在安全的场所。轻轻为死者盖上白幡,低语:“可以安葬了。”

说罢,径自朝鸣门走去。

“站住,”莽莽追出,山朗急忙跟在莽莽的背后。

山珖深深看眼白幡底的尸身,握拳闭目片刻,最终随着众人离去。

沙地上长长一串脚印,被风渐渐抹平。

殷漱刚踏入鸣门,莽莽的脚步已至身后。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莽莽吼着冲来,壮躯带起一阵风,身影横挡在门前,“凶手是谁?”

山朗紧随其后,满眼困惑。山珖亦跟来了。

穆达手持验尸文书,眉头紧锁:“既是被掐死,为何颈上不见掐痕?”

“凶手以浸满药渍的被褥垫在死者颈间行凶,故未留痕迹。”殷漱指向证物台,“那床沾着褐色药汁的棉被,就是凶器。”

“隔着被子行凶,岂不费力?”

“只需在颈下垫软物,便不会在皮肤上留下明显勒痕。”她声音清晰,“我们在死者住所发现的被子,堆放凌乱,上有大片药渍。凶手正是隔着它扼死了首领……这种方法虽更费力耗时,但面对一个卧病半载、气力不足的病人,已足够。”

她顿了顿:“而首领的心疾导致面部常年浮肿,恰巧掩盖了窒息造成的肿胀。”

底下哗然再起。

穆达恍然:“如此说来,小狐嫂确是冤枉!”

“自然。”殷漱目光扫过堂下三人,“已确认死者先被扼死,后灌毒药。这便明确排除了填家三人……不仅因他们缺乏动机,更因老弱妇孺根本无力扼杀一个成年男子。若是小狐嫂作案,扼死已足,何必多此一举灌毒?砒霜反倒暴露了真凶的栽赃伎俩。”

穆达急问:“那凶手究竟何人?”

她忽然沉默。

未及开口,莽莽猛地一拍脑门冲上前:“我知道了,谁第一个发现尸体,谁就是凶手,柴明一口咬定阿米琼是毒死的,他就是凶手!”

柴明“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冤枉啊,我怎敢大胆谋害人命!”

殷漱低头,似在思索。

穆达追问:“柴明为何要害阿米琼?”

莽莽道:“他本是填家账房,暗中贪墨多年,上月填家查账时发现端倪,他就起了杀心。”

“原来如此!”

“正是,”莽莽越说越顺,“柴明知道鸣门有‘首告得半’的规矩,先掐死阿米琼,再灌砒霜。既能灭口,又能借鸣门之手除掉知情人,自己还能领赏。”

穆达仍有疑惑:“为何不直接下毒?”

“砒霜气味刺鼻,容易败露。直接扼死会留下手印,诬陷不了小狐嫂。所以他垫上被褥,不留痕迹,可这样一来,死者看上去像病故,上头未必验尸,还是诬陷不成。于是他又灌入砒霜,确保银针一探便知。这般行事,既能确保阿米琼必死,又能嫁祸于人。”

众人纷纷点头。

奴役抖开铁链就要拿人。

柴明却突然抬头,指着:“你血口喷人,若我真要灭口……”他不敢冲撞穆达,对莽莽却毫不客气,“若能掐死他,为何不直接下毒?悄悄潜入填家下毒,不也能诬陷小狐嫂?”

“这……”莽莽语塞。

穆达眼神渐转不耐。

莽莽强辩:“砒霜有臭鸡蛋味,下毒易被发现,所以才先扼死后灌毒!”

听了这番分析,众人皆觉有理。奴役再次抖响铁链,柴明缩地抖成一团,连连喊冤。

当时殷漱轻叹一声:“莽莽,分析得不错,可惜差了一点。” 抬起眼:“真凶并非柴明。”

“什么?”莽莽瞪大眼睛。

围观交头接耳:“莽莽说得在理啊!”

“可不是?怎又不对了?”

“既不是小狐嫂,又不是柴明,那还能是谁?”

殷漱环视众人,缓缓道:“这凶手手段狠辣,先扼杀,再灌毒,真真假假只为嫁祸小狐嫂这般弱质女流。自己却藏在暗处,不露痕迹,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连连称是。

柴明额头渗出冷汗。

殷漱话锋一转:“可柴先生既要洗脱自身,又要贪图首告赏银,这般赤膊上阵的做派,与那阴险狡诈的凶手,岂非自相矛盾?”

莽莽嘀咕着:“这话倒也在理,若不是他,凶手还能是谁?你可有实证?”

殷漱侧身:“先确认案发时辰要紧。小狐嫂,你是何时发现阿米琼出事的?”

小狐嫂抹泪:“昨日酉时三刻。婆婆带着孩儿去邻家乘凉,我申时出门买糖,回来就看见……” 哽咽着,“部落里排练筚篥都是这个时辰,我赶着回来,听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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