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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人心不背竟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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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捏了他一把,示意别出声。

那念真真人拜了又拜,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殷漱看火候差不多了,捏着嗓子:“下界信众听好,此番匆忙,未及携琼浆玉露。且散了吧,机缘至时,自会再临。”

众道士一听神像说话,吓得又惊又喜,哪里肯退,越发叩头不止。

念溪抢上前道:“神明慈悲,好歹赐些琼露,与弟子们延寿长生!”

殷漱看看莽莽,又看看风煴,心中有了计较:“也罢,念你等虔诚,便赐你们一些琼露。取器皿来。”

众道士大喜,忙抬了大缸、捧了瓦盆、撤了花瓶里的花,恭恭敬敬摆在观中。

殷漱命他们都退到观外,掩上门。

门一关,莽莽就急道:“哪来的琼露?”

殷漱笑笑,站起来,对着那花瓶,嘘,这种事,就不用细说了。

莽莽恍然大悟,嘿嘿笑着,也凑到那瓦盆边。

风煴满脸无奈,却也被殷漱催着,往那大缸里……添了些料。

殷漱背过身去,见他们完事后,三个重新坐好,殷漱捏着嗓子道:“进来领琼浆罢。”

众道士千恩万谢地进来,小心翼翼端了器皿出去。

有个小道士拿杯子舀了一尝,皱眉道:“这味道……有些怪。”

念真接过来尝了一口,咂咂嘴:“确实不怎么好喝。”

念溪道:“我尝尝,哎,怎么有股馊味儿?”

莽莽听见,忍不住了,笑道:“什么圣水!那是你爷爷的尿!”

众道士大惊失色,抄起家伙就往里冲。三个早闯出去跑了,只留下一观气急败坏的道士。

回到破败的饲神殿,殷漱等悄悄摸回草席中躺下。山珖睡得正熟,浑然不知他们出去闹了这一场。

殷漱望着窗外的月光,忍不住想起那日申屠曛杀死的人,看那衣着也是一个道士,只是有一点颇为费解,他究竟为何要取那道士的性命?

次早,殷漱等人离开饲神堂,辗转回到大部队。三日后,天亘山腰,丛林掩映,峭壁环绕,易守难攻。虽不及千刃山雄伟,但这座畚箕形山距党项部首都玛瑙城仅八九百里,快马一日半可达。

高山之巅,地势平坦,绿草山泉,成为叛军绝佳的藏身之所。然而,屡战屡胜的叛军却迟迟未乘势进攻玛瑙城,着实费解。

殷漱坐在崖边,从颈间掏出一只圆筒,无人识得此物。筒身结满异音,轻轻叩击石面,竟会发出齿合之音。

当她眼睛贴上去时,远方敌营景象映得清清楚楚,正用它数着前方升起的炊烟数量。

风煴笑问:“哎,你的箭舞的太好了,让我都着迷了,你从小就练剑的吗?”

“只要在路上,有功夫就练剑,”沅沅道。

“哦,那你能不能教教我练剑呢?”风煴道。

“教不敢当,小女愿与你一起练。”沅沅道。

“好,”风煴答。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沅沅道。

“什么条件?”风煴问。

“教我骑马?”沅沅道。

“行啊,我保证你很快就学会。”

几个年轻兵在殷漱身后焦躁磨着石斧,没人敢打断她的计数。

已蛰伏多日,兵友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他们盯着她手中发光锤子,亲见她用锤子横扫战场来。当然,殷漱不觉他们心思,将阿音挂回颈间,这里毕竟不是仙洲,法器的效力要弱得多。

望着远方传来滚石鸣音,比她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果然,敌人开始行动了。

回见他们欲说不说的模样,她无奈一笑,分明满腹牢骚,却连对视她的胆量都没有。她脚尖一点,石头跃落:“憋着不难受么?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莽莽在她的目光里支支吾吾:“那…是这样…” 得知她是修士后,总是眼神闪躲。

沅沅身侧的风煴突然揪住莽莽的后领:“你磨蹭什么,我来说吧,”转头对上殷漱视线突然滞住,话咽回去了。

殷漱转向始终沉默的山珖,山珖虽同样困惑,却始终没有询问,因为他清楚她的举动必有思量。

“你们想知道我为何留在这里?”

“是。”

殷漱踩上树桩:“有些地方,不是想走就能走,有些地方,不是想留就能留。”

五人困惑。

殷漱跳了桩,拍了拍莽莽的脑门,这位号称“马蹄杀手”此刻不敢反抗。

“怎么,军医也学会凑热闹了?”殷漱瞥向风煴,“看来战地太清闲,明日起你去搬箭箱吧!”

风煴缩了缩脖子,不敢辩驳。

殷漱转向山珖:“上次冲锋陷阵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说过多少次别跟着他们胡闹,兵书都白温习了么?”

山珖不敢回嘴,暗自懊悔,堂堂参谋,如今竟被婆子训得无言以对。

殷漱莫名火气渐消,瞥见山朗:“打听得如何?”

山朗干脆答道:“河湟王行动了。”

几人正欲追问,却各挨她一记眼刀。

殷漱悠然坐回树桩,示意山朗详述。

山朗汇报:“阿愦,河湟王亲征,大军已逼近边境。”

沅沅、莽莽、山珖、风煴等脸色骤变:“什么?”

殷漱指尖一挲,唇角微扬:“哦?他倒是亲自来了,真看得起我。”

山朗抬头,谨慎道:“河湟王三月平定白塔国之北,用兵如神,此战……”他顿了顿,立刻改口,“自然不及阿愦。”

殷漱不置可否,只问:“他带了多少人?”

“十万精锐,骑兵三万,弓弩手两万,余者皆是重甲步兵。”

殷漱轻笑一声:“倒是大手笔。”

山朗的汇报让沅沅、莽莽、山珖、各自隐着担忧,风煴不自觉吞咽着,他们都知道,这次真的可能全军覆没。

殷漱望向前方:“立即封锁所有安全区,不得外出。”

莽莽猛地抬头:“阿愦,我们先锋队可以出击…”

“不用尸体铺路。”殷漱打断他,露出连日来刻意不攻的动机:“你们不会以为,前几日众城败退…不是巧合?”

众人瞳惑。

那看似侥幸逃脱的战役,那差点葬身火海的埋伏,竟然全是设计?

山珖道:“所以…雪珠城…米汤城…鬼眼滩…都是故意输给了我们?屡次濒临覆灭…全是设计?”

殷漱道:“从来就没有后援,真正援军尚未降临,河湟与羌国是同盟国?”

山珖从怀中掏出皮,指着两国边界:“河湟先王当年扶持羌国王上位时,河湟骑兵就驻守在羌国每座城池旁。”他缓缓展开皮图,“所谓战败结盟,不过是给羌国王族留最后一块遮羞布。所以他们现在是同盟国,而且在…”

莽莽点着头。

“在等…”殷漱抬眼,“等我们打不动了,流干最后一滴血,等党项部守军崩溃到主动打开城门,迎接盟军。”

三人听完,愣了许久,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最关键的问题。

山珖道:“所以,你让我们收集湿草、研磨松脂、采石采蜂,都是为了……”

殷漱道:“对付河湟精锐,必须智取。我选这高地作为战场,用滚木礌石从上方攻击。松脂和蜂蜜虽难吃,但生产快,足够坚守三月。即便战败,后面森林也能作为退路,你们觉得如何?”

山珖道:“先砸后堵,烟蜂误导,爆火断后,逆风汇跑。可那片赤林是无间,进去的人从未出来。”

殷漱道:“没有出不去的路,我既承诺过带你们出去,就一定能带你们出去。”

众人相视。

殷漱走向崖边,风扬起发,兜住她的衣摆,又散开了。她就那么站着,像崖边生出的又一棵树。远远看去,山一重推着一重往远处去,近处的山是墨绿的,绿得发黑,再远些,那绿就淡了薄了,透出隐隐的蓝意来,最远的山惺忪忪在天边。那蓝是澄澄的,澄得像刚洗过,是山自己透出来的蓝,凉凉的,静静的,山在那里蓝着,她在这里看着,若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决战决胜?

又过了两日,风煴引着沅沅去骑马回来,见殷漱独踩树桩,目光警视四周密林:“有诈!”

沅沅马背翻落:“什么诈?”

殷漱百疑凝作一念,本想通过河湟大军不同的击鼓方式判断其作战指令,以此制定应对策略,可那十万大军,为何偃旗息鼓,迟迟不攻,兀自思忖,终道:“叫他们来,速来议事。”

沅沅领命而去。

没一会儿,带着一群高大男人匆匆赶来。这群人偷偷打量着殷漱的脸色,相使眼色。

看着他们局促模样,殷漱沉沉心绪悄然松缓来。

“别紧张,不是要训你们。”

那一群高大男人长舒一口气,紧肩顿时垮落。

“不过……”殷漱话音一转,那口气又生生卡在喉咙里,众脸瞬间绷紧,似等待审判的犯人。

“看你们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我话都说不出来了。”殷漱对着这群晚辈失笑。

五人一听,立刻推山朗出去。

山朗茫然回头,只见身后三人眼神暗示着山郎,大抵就是她从来没凶过你。

山朗挠挠头,试探开口:“阿愦,我们……闯祸了?”

“没有啊,”

“吓死我了,差点要了命!”沅沅见风煴拍着胸口,这个最怕被责问的男人长舒一口气。

莽莽直接坐地:“下次能不能别让沅沅传话,她永远板着脸只说‘阿愦找你们’,吓都吓死了。”

山珖凝重问:“出什么事了?”

殷漱的目光在五人身上转一圈,不禁暗自好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摊上这群活宝。

视线最后落在山珖身上,只见他披着粗衣衫,褐发垂肩,掩不住骨子里的书卷气。就是太执着,她摇头,当首领需要的是魄力,不是过度的执着。不过她眼睛一亮,当军师,倒是再合适不过。

望向莽莽时,她眉头微蹙。这个虎背汉子,总算在她逼迫里刮须了,整个人精神不少。虽谈不上英俊,但硬朗轮廓配大嗓门,倒有几分独特气概,更别说那身蛮力和战场上的勇猛了。只是…她暗自叹气,这智识若能像肌肉一样结实就好了。莽夫什么都好,就是缺根筋。

目光转向风煴。若非那手起死回生的医术,也不至于用尽手段将他绑来。白皮肤、高颧骨、深轮廓,确实生得招蜂引蝶。他生于梁朝边国,幼时家族因预言被逐,父母死于荒漠。他因天生“圣手”被视为不祥,弃于商道。幸得游方药师收养,习得制药。孩童时养父死于仇杀,他混迹黑市,来往药坊。

看向山朗,这个嫩脸男孩眨着鹿眼,最让她捉摸不透。山珖说过,他并非亲弟。当年山家遭难时,他突然出现在逃亡路上,自称生于焚城,城破时被忠仆塞进运尸车逃出,后来偷学锻刀被收为徒,同年首铸名刀“萤”,被白塔国强夺,师父老匠为护他而死,自此,他流浪诸地。

最后看向沅沅,这个来自梁国的女子低眉敛目,安静非常,只道她孤身流落至此,不露家术,不提过往,偶尔抬眼时,眸中沉着些看不透的东西。

殷漱一边摇头,一边问道:“山朗,你手掌的伤怎么还没好?”

“前几天搬箱子时蹭破了皮,已经抹了药水,痂快好了。”山郎低头搓着衣角,耳尖微微发红。

殷漱看看风煴:“自我接管队伍以来,他的伤口就没彻底好过。你是把药膏都喂给野味了吗?”

“我……我真的治了,是他自己老往伤口上糊泥巴,”风煴挥着药杵,几片草药从袖里簌簌落:“昨天刚换的绷带,今早又被他拿去捆柴火了,”他委屈地瞥向站在旁边的沅沅,对方正试图把手藏进袄里。

“泥巴不能止血,可是阿愦爱吃枣果……”山朗嘟囔一句,反被殷漱一瞪,立刻缩起脖子,“风煴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风煴袖里的药杵差点蹿出去。

殷漱心头一暖,自从知道她喜欢吃枣果,山朗每到一处都要亲手为她采摘最新鲜的,就像当初在大牢里那样,总是默默地把最好鲜果留给她,“我又不是非吃不可,”她轻声说,伸手弹了弹山朗额前的碎发,“你?手伤成这样还四处乱动?”她攥过他的手腕,却在检查时突然放轻,“……我可不想换掉最好的搭子。”

山朗瞳中一颤,眼底闪过难以名状的情绪,又迅速被笑意掩盖:“好,我知道了。”

夜色黑来,孤月悬天。

殷漱对身边这几位朋友满怀感激,这是她在陌生国度仅存的温暖,可自从察觉河湟按兵不动后,忧虑在心底疯长,压下杂念,沉静下来:“说正事要紧。”

他们立刻收神,重新聚焦于眼前战局。

“河湟大军已在翡翠城外驻扎三日,却毫无动静。”殷漱指尖轻点羊皮地图上那座灰岩城池的位置,“十万精锐,粮草消耗惊人。按兵不动,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内部生变,二是另有图谋,三是……在等什么。”

山珖沉吟:“若内部生变,哨探必有风声。若无风声……”

“那便是在等。”殷漱截断他的话,“等我们松懈,等我们暴露破绽,或者……”她抬眼,紫眸深处掠过寒芒,“等城内有人给他们开门。”

莽莽霍然起身:“内奸?”

“未必是内奸,”殷漱摇头,“也可能是交易,翡翠城主世代镇守边关,家眷皆在王都……若河湟许以重利,或是以亲人性命相胁……”

莽莽坐篝火磨刀。风煴碾药声簌簌。帐后麻帷独峙,那是专为殷漱辟出的帐。叛军只道她是上了年纪的修士,怜她年迈又是女子,特辟此一方天地。

帐中烛影摇摇,殷漱与山珖对图密议,沅沅与风煴坐角落,偶答三两句。

风煴笑道:“你学的可真快啊。”

“可你教我的俯身贴鬃的骑法,我还没有学会呢,以后在路上,有时间我就练练,”沅沅道。

“哎,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莽莽样啊”风煴道。

沅沅望着夜空,将头来点:“嗯。我要练成女子中最好的骑手,”

“我看可以,没问题,”风煴答。

“那我们待会儿再练一会儿,”沅沅道。

“好。”风煴道。

夜色沉静,密林暗处,沅沅转头,只觉得林里立一道黑影。

“怎么了?”风煴问。

“好像看到什么东西,”沅沅道。

当时有大雕自夜空掠至,没入苍穹,雕去月沉,黑影默然隐入深林,万籁俱寂,清辉满地。只有篝火噼啪和帐内隐约传出的低语,在夜风中碎成片片。

殷漱忽然抬首,望向帐外浓暗。

“怎么了?”山珖问。

殷漱沉默片刻,摇摇头:“许是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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