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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夜尽更残事未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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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东荒大洲议事堂注定无眠。

当时殷漱至议事堂外面,踮起脚尖,双手攀着窗棂,鼻尖几乎贴上彩绘琉璃,而议事堂内烛火弄头,将四大护法的身影投在墙来。

“药坊灵田枯萎,织坊云蚕绝迹,如今连五坊都......“明婆婆的蛇头杖重重顿地,话未说完剧烈咳嗽起来,紧攥杖头,“若《天炙密卷》有失,我们拿什么向天神交代?”

那窗底钻出细微“咯吱”声。

“谁?”殷漱心头一跳,正要回头,忽觉肩头一沉。

明退不知何时已猫着腰凑来,一手按着她的脑袋,一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是我。”

明退脖子上银项圈的冰凉让殷漱不适地缩了缩脖子,她推开明退的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明退歪着头,总角上的丝带随风轻晃,半绿半灰的衣衫沾着草屑,银项圈在月光下泛着光,见殷漱不答,索性盘腿坐下,单手托腮:“听说你在汸河尽头捕鱼,胆子真大......”

殷漱警惕环顾四周,凑近明退耳边:“五坊出什么事了?方才那声巨响,我在汸河边都听见了。”

“你果然去了禁地!”明退眼睛一亮,抓住殷漱的手腕,“快跟我说说,夜里那边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那里还好吧,就是五坊今晚动静大得连昆吾山山壁都在震。”

明退顿时泄了气,肩膀垮下来:“哦......”

“别打岔,”殷漱拽了拽他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知道还用在这儿偷听?”明退撇撇嘴,双手抱膝,“听说是史书记载过的大变故,护法盟已经派精锐去查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娘说是机密,不许我们小孩子插手。“

夜风拂响两人的衣袖,只见明退用手半掩着嘴,说在殷漱耳畔:“但我刚才听见他们说,五坊被人炸出了个……”他夸张地张开双臂,“这么大的洞!”

“什么?”殷漱倒吸一口凉气,“谁有这等本事?”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难道是他?

就在这时,议事堂内传来一声脆响,一只瓷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溅到墙上。

褚然推开挡在前面的褚辙:“没有护法的权钥,谁也进不了五坊,”她双手叉腰,目光锐锐,“不如直说吧,今晚的事,你们明家脱不了干系。”

明允反驳:“死的守卫都是我明家的人!我们驻守五坊千百年,从未出过差错,你少血口喷人!”

褚然冷笑:“偏偏在天炙劫将至时出事,未免太巧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直在研究功德匣,想篡改功德记录?”

“功德匣岂是我们能改的?”明允怒指她,“权钥你们褚家也有,若真要查,你们也逃不掉!”

“我们褚家行事光明磊落,不怕神使查验,”褚然昂首道,“倒是你们明家,若真动了手脚,神使降临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我们没动功德匣!” 明允眼中焦躁。

两人对峙,空气一凝,褚辙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什么。

“光明磊落?就他们家褚坡和春杳杳天天仗势欺人,”殷漱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愤懑。

明退赶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

夜空骤然滑来一道粉光,在半空中打个旋儿,直往门前停去。

两人惊得捂了嘴,眼睁睁看着那团粉光没入门内。

“要说护法权钥,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你不敢怀疑她?”远处传来明允的声音。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清泠男音从暗处飘出来。

众人回头,只见迟昧赤着双足,脚铃轻响,衣袂拖过石板,悄然而至。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明明已是数百岁年纪,却仍保持着少年模样。

“迟护法!”众人齐齐作揖。

明退偷眼瞧着这位传说中的护法。殷漱则望着迟昧出神,那时她不过稚童,随兄长上山时曾远远望见过他,如今自己已长开,他却仍是那副少年模样。

迟昧径自走向上座,宽大的衣袖拂过扶手,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

褚益眯着眼,拳头在扶手上敲出闷响:“能惊动迟护法出关可不容易。只是爆炸发生这么久才现身,护法是在处理什么比这更紧急的事吗?”

这话夹枪带棒,堂上众仙顿时屏息。

迟昧却不急不恼,素手执起茶壶给自己斟一杯:“褚护法见谅。我刚从休眠中苏醒,经络尚未通畅,行动难免迟缓。若不然,定当与诸位一同搜寻线索。”

“哼!”褚益猛地一拍扶手,周身腾起两条赤焰,“我的人整夜查着东荒大洲,这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找见,怕是早有'身手灵便'的人,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吧?”

迟昧抿了口茶,眼皮都不抬:“褚护法既然这般笃定,那真相如何又有何妨?不如现在就绑了我沉河,正好腾出个护法的位置早日换人,岂不省事?”

“你!”褚益须发皆张,周身火焰“轰”地蹿高半丈,将梁上悬的八方镜映得通红。

迟昧却仍端坐,只那茶盏中的水纹微微颤动。

殷漱看得真切,迟昧垂在袖中的左手正掐着诀,指尖有粉光流转。

那是护法座下的禁制机关,一旦触发,整座大殿都会坍塌了。

“够了!”一声断喝自殿外传来。

众人回首,只见东主夭夭一身冠袍,负手而来。

众人欠身,东里夭夭入座。

褚益周身火焰霎时矮了几分。迟昧松开手诀,起身敛衽为礼,他身侧茶盏中,一片薄瓣悠悠沉底。

殷漱四下望望:阿娘来了,怎不见兄长?

明退道:“可了不得,里头看着要打起来啦!”

褚辙眉头拧成了:“迟护法,五坊乃神族圣物,功德匣维系东荒众仙的命数,稍有闪失,天神震怒,我等皆难逃责罚!汸水节将至,若因查案不力而误了祭天大典,那便是万劫不复之罪。父亲心急,并非与您为难,还望体谅。”

迟昧把脸一沉,没言语。

褚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袖往扶手上一靠,坐定了。

“阿娘这么晚过来,且不说辛苦,若是能降住那些护法的气焰还好,若是压不住,可如何是好。”殷漱双手攀着窗棂,喃喃自语。

“我看好你嘞,”殷漱以肘推他,再望向里面时,只见迟昧抚衣,眼过众人:“我问心无愧,任凭查证。倒要问问诸位,今晚都在何处?“

“东主,褚家上下无人外出,”褚辙挺着胸脯道。

明允接道:“东主,我们也都守着家,权钥更不曾授予外人。”

“好嘛,都不认账!”褚然阴阳怪气,“可除了持钥之人,谁还能进五坊?”

明居溉咳了咳。

“母亲,您怎么了?”明婆婆拄着杖咳嗽两声,明醉和明允赶忙搀扶她。

“我记得十几年前,那祸事发生之前,五坊也失窃过。蓬家那位,不用权钥照样来去自如。”

“明老太君,你多虑了。”东里夭夭说道。

“就是,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瞎联系,”褚益道。

“母亲,蓬家当年都死了,就算槐序之地的学生被他们教养过,可那些孩子到底是些法力低位的人,怎么可能闹出这样的动静,”

“明退别闹。”殷漱正扒着窗缝偷听,冷不防被人拍了拍肩膀,她不耐甩开:“我才听到关键时刻。”顺着手臂看去,回头见是明允,那姑娘一身黄裙,耳坠子晃得人眼晕。

“啊,明大小姐。”殷漱说着慢慢起身,“你也来啦?”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么?“明允蹙眉问道。

明退从殷漱胳肢窝底下钻出脑袋:“姐,我想知道五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好奇么?”明退抬头问道。

“长辈不让我们来,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也别听,”明允一身浅黄裤子,腰间系着深灰绦子,扎着辫子,横插两簪,耳垂上两抹细长及腰的橙流苏坠。

殷漱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咽了下去。

“姐,那你还到这来?难道不是来偷听的?你也想知道,对不对?”明退歪头看着殷漱,吐了吐舌头。

“还敢犟嘴,快跟我回家去,不然让娘知道了,轻饶不了你,二殿下,更深露重的,快回去歇息才是!”

“嗯,明大小姐。”

“砰!”议事堂大门突开,十几个壮汉出来,腰间钢刀,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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