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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又逢蕉鹿梦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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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往蕉鹿梦驿前,两人在一处僻静山坳里进行最后的易容。

殷漱抖出一套新鲜鸳鸯裙,一顶大粉绒花斜髻。

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异妆,同时一阵大笑。殷漱假髻直颤,粉簌簌落掉。游子吟笑弯了腰,忘了那裙摆的缀物。

“我的行头如何?”她挤出滑腔。

游子吟道:“你确定西荒媒婆是这般模样?” 他指了指,“这玩意戴上去,倒也不必那么大。”

“这你就不懂了,”殷漱好不容易顺过气,一面往脸上扑着厚粉,一面陪话,“要的就是这醒目效果,让人一眼就记住我赛天仙的名号!”

她手一抖,腮红重了,两团鲜红突挂在颊,努力做出慈笑,拿一颗黑痣,本想点在嘴角,却因假发歪遮视线,那一下点在鼻翼边。

游子吟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来,遂干咳掩饰。

到游子吟时,也遇到了难题。

殷漱劝他换那一条水绿裙,把他男人的身形救济成女人的裙子。

“我是炼器师,为何要扮作这等弱不禁风的模样?”游子吟浑身不自在,宽大的袖子和裙摆简直是累赘。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殷漱顶着歪髻和鼻子旁的“馋痣”,围着游子吟转圈,啧啧评来,“你看,你这多娇弱,多需要人保护?”

游子吟试步,却差点被自己的裙带绊倒,幸好及时稳住。

扭扭捏捏走了走,先起一身鸡皮疙瘩。更让他垮脸的是,殷漱还递过来一方蒂莲的帕子。

“拿着,必要时可以用来遮面,显得羞涩。”

游子吟接过帕子,捏在手里,试一下“掩面轻笑”,结果眼神伪起来。

殷漱端详片刻,诚恳说道:“你这笑容,不像是去投宿,像是去收债。”

游子吟立刻换了笑容,见她多少都有点受享的样子。

殷漱小心正髻,“只要能混进去,管它像不像呢!”

游子吟起身,吸够一口气,适应束手束脚行头:“走吧,赛、天、仙、婆、婆。”

“好嘞!小娘子跟紧我!”殷漱挽起装笋篮,扭着并不熟练的婆娑步,三摇三晃朝着蕉鹿梦驿走去。

游子吟低着头,小碎步跟在后面,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我很别扭,别惹我”的僵硬。

薄雨垂垂,一窝光汁破开天际,映出“蕉鹿梦驿”匾额。

游子吟叩响门环,门缝中渐次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一张毫无生气的脸,正是驿保闻真。

游子吟问:“你是谁?”

“你来我们驿馆什么事啊?”闻真笑道。

游子吟问:“报上名来!”

“小的闻真。”

“大雨将至,我需在此住一宿。”

“姑娘啊,驿馆正在修缮,可去十里之外的驿站,”闻真道。

游子吟一把揪住他衣襟:“既着驿保之服,安敢拒我?既以此为家,岂无避凶之法?”说着将一块灵石抛入其手中。

闻真攥紧灵石,侧身容入,笑道:“姑娘,我不让住,还因这里似有异状。”

雨势渐猛,游子吟入院,拧着衣角的水,吩咐:“备酒菜来,再要一盘仙蕈。”

闻真拭去脸上雨水:“仙蕈都被黄鼠狼咬死了,不过有刚煮好的肉。”他转头朝偏廊喊道:“阿蓼,把灶上炖的肉盛一碗来!”

阴影里传来含糊的应答,一个佝偻身影匆匆没入后厨。

游子吟想起昔日腐肉阴影,改口道:“干果亦可。”

厅中烛火摇摇,游子吟瞥见一扇虚掩木门,旧日恶臭回忆涌上心头,不由握紧拳头。

闻真端来干果:“粗陋之食,望姑娘莫弃。”又压低声音对身后探头探脑的小仙侍斥道:“阿蓼,还不去添灯油?在这里瞧什么热闹!”

游子吟掰开干果嗅了嗅:“香气倒足,你不一同用饭?”

“我吃肉惯了,觉着还是肉香。”

“荒山野驿,何来肉食?”

“山后娃娃鱼,我设套捕来吃,味道甚美。”

“娃娃鱼,可是婴形?”

“头似人,尾巴长,能立身。”

游子吟骤然揪住他的衣襟:“许是鲛肉,你食鲛肉!”

闻真连声道“不敢,不敢”,恰逢小仙侍阿蓼捧着灯油经过,吓得缩在柱后。

游子吟方收手笑道:“量你亦无此胆!明早带本姑娘去瞧瞧那陷阱。”

忽闻敲门声隐约传来,游子吟望门去:“似有人声。”

闻真摇头:“荒驿夜雨,焉得再来人?”话音未落,后院传来碗碟破碎声,闻真怒喝:“阿蓼!你这毛手毛脚的毛病何时能改!”

“萍雨相逢亦是缘,尽管收留,灵石一并算我。”

闻真瞥见桌上灵石,立时提襟应门:“好嘞!”

闻真拉开驿门,只见殷漱怀抱篮子立于雨中。

殷漱躬身道:“我是西荒氏媒婆,求借宿一宵。”

闻真摇头:“此驿修缮,十里之外尚有驿站。”

殷漱急伸手阻门:“且慢!实不相瞒,我篮中乃西荒上神浮厝的仙笋,价值连城。若被雨毁,婆子我这项上人头也抵不上一二,更无法向上神交代。求小哥收留,亦是救我一命!”

闻真犹豫道:“只是驿馆似有异状。”

殷漱凑近低语:“莫非有鬼?”

“正是…”

“无妨!婆子我专修阴媒之术,可为驿中邪祟做媒安魂,分文不取。”

闻真终是点头:“既然执意要住,便依你罢。不过先前已有位女客入住,脾气古怪,千万小心。”他朝里间喊道:“阿蓼!阿芒!带这位婆婆去右厢房!”

两个瘦小仙侍提着灯笼小跑而来,怯生生看殷漱一眼。

殷漱连声称谢,提篮入内。

引入厅中,殷漱向游子吟行礼:“西荒氏媒婆赛天仙,见过姑娘。”

游子吟道:“赛天仙?哼,就你。”说着将桌上灵石收回,把陆离扇压桌。

殷漱故作不解:“姑娘,这是何意?”

闻真忙打圆场:“您要用些什么?”同时瞪了眼躲在帘后偷看的小仙侍阿蓼!阿芒!那两位慌忙缩回头去。

殷漱拂袖:“婆子我吃食不挑,不似某些黄花女。”

游子吟干咳一声,拍桌而起:“你说什么?”

殷漱抬头望着楼上,道:“婆子,我倦了,右上房既空,便先去歇息。”

游子吟喝道:“站住!本姑娘在此,你安敢同我抢上房?”

殷漱转身,挑眉:“婆子,我此行为上神浮厝献笋,你能与我争?”

“我奉雍华府神女之令巡视边境,岂惧你搬出上神?”

“巡视边境之士多了去了,可见过帝宗?”

“你又见过上神浮厝?”

殷漱扬言:“我擅长婚配之事,上神浮厝已许我仙职。”

游子吟直指:“若你可担任仙职,这仙洲气数将尽,闻真!”

“在…”闻真擦着汗,对廊下窃窃私语的仙侍们挥手,“都散了!干活去!”

“你说此驿不净?今日我以此人之血净化此驿,”言罢,桌中挥扇欲打。

殷漱似受惊般后退,闻真急忙拦阻:“万万不可杀仙!”几个仙侍吓得抱作一团。

殷漱颤声道:“莫动手,婆子惧了。”

闻真跺脚:“你这老鸨,怎敢顶撞仙子!”又对呆立一旁的阿蓼和阿芒,喝道:“还不快带婆婆去左厢房!”

殷漱状似妥协:“罢,罢!不与你争,住左上房可好?”

游子吟嗤之以鼻:“呸!你也配住客房?”陆离扇一推,将其搡开,“闻真,带往柴房安置。雨停逐出!”

殷漱欲言又止,闻真连忙拉她出门:“何苦与泼辣之女争口舌之快?”经过厨房时,厨娘正扒着门缝偷看,被闻真一眼瞪了回去。

殷漱悻悻道:“且告知那泼辣之仙的名讳,来日我必于上神浮厝前下她脸面!”

闻真连声应承,引路道:“右厢第一间甚宽敞,不逊上房。稍后送食物来与您消气。”

殷漱颔首:“倒是懂事。来日富贵,必不相忘。”

闻真提襟躬身,离开了。

游子吟环顾房中,闻真为他铺整床褥,完毕后,闻真转身谄笑:“姑娘,早些安歇。”

游子吟唤住:“我一路劳顿,打桶热水来与我烫脚。”

闻真连声应下退去,在廊下遇见探头探脑的阿蓼,低声吩咐:“去厨房要桶热水,就说那位贵客要的。”阿蓼点头跑开。

转至殷漱处,闻真端上糕点与茶。

殷漱笑问:“尚有茶肴?可愿同饮一杯?”

闻真摆手:“唉呀,我们还得伺候那位姑娘洗脚呢!”这时阿蓼提着热水经过,闻真叫住他:“小心些,别洒了!”

殷漱冷笑:“这般跋扈,她合该今夜撞鬼。”

闻真回头一笑。

闻真同阿蓼伺候游子吟洗毕,阿蓼端盆而出,闻真吩咐在门外的阿芒备宵夜。

夜深沉月,电闪雷鸣,一股迷烟自窗洞渗入蛛网,蛛网下殷漱昏伏案上。

房梁上,黑衣人跃下,利爪渐近殷漱面门。

另一厢,游子吟忽觉床板一陷,整个人直坠而下!

原是一人潜入门内扳动机关。

两人被挪进一间血室,闻真对暗处的僧人说道:“自他出事,咱们虽说好一日只诱一仙,可这姑娘袖里很多灵石!”说着,摸向游子吟腰间钱袋,倒出一把碎石,顿时愕住。

当时,游子吟猛然坐起,手握陆离箍。

闻真骇然,连连后退,撞上刀架,抽刀便劈。

游子吟撕掉胸衣,来挡数合,一脚踹中闻真面门。

闻真抓起冰皂子砸来,游子吟凌空翻避。

突然桌下破出利爪,原是那些僧人暴起扑袭!

门外传来仙侍们的惊叫声,闻真怒吼:“都滚回去!谁敢多嘴我撕了谁!”

游子吟跃上铁梯,与众位僧人缠斗。终将众僧重摔于地,断其腕于墙,缚于刀架前。

闻真趁机抢篮欲逃,游子吟疾追至院中。

闻真吹响木笛,霎时檐上群蝎游出,直逼游子吟!

几个胆大的仙侍躲在廊柱后偷看,见状吓得四散奔逃。

闻真疾撒毒粉阻蝎,返身回室,拍醒殷漱:“你未昏迷?”

殷漱慢悠悠坐起:“没…”

“那怎么昏睡至此?不来帮我一手?”

“这些僧人,鬼相骇人,我若不眯眼,会做噩梦。这些敌手,你足够应付了,我去岂不给你添乱?现今这般不正好?”

游子吟道:“不好,不好,逃了好几个!”

殷漱道:“无妨,有其一可问便是。”又朝那群凶僧说道,“我们上次见过,你们叫什么名字?”

众僧闻言,但答不瞒,齐齐向前踏出一步,跪地竟成一排。

那头闻真提篮子奔至大路,急切展开却见一篮石头,顿时摔篮于地,怒嚎:“骗子!全是骗子!”惊起林中夜鸦,不光惊动了,藏身草丛的阿音窥得此景,悄然返回驿中,向殷漱禀了情况。也惊动了在驿馆后院晾衣的阿蓼,阿蓼慌忙躲回厨房。

殷漱敛了阿音,道:“果然这样。”

“是吧,你都听清楚了,还不如实招来?”游子吟已换去面皮,露出真容,看着被捆来的阿芒。

阿芒低头,将事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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