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颖在自己的桌子前边找了找,她那个锅买回来还没用过,碰巧今天下班路上买了菜,正好多一个人尝尝味道。那个人吼的时候,她压根没当回事,说人话的意思也就是……她没听到。
那个人最后把目光放在了顾颖身上,她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旁边的人拦住了。顾颖这个人一向独来独往的,从来不跟她们一起抽烟喝酒打牌,也不出去下馆子,简直就是个怪胎,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她那个床上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现在她带了一个女人回来?有猫腻!天大的猫腻!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很好奇被顾颖带回来的人到底是谁?那会年代久远,什么都不发达,真带个人混进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她们这里环境也不好,一天只有6块钱,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几个人平常也不是没带过什么狐朋狗友来过,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个女人呢?
不是说女人不好,当然带女人带的最多了?女孩子带男朋友回来这种只能在单人间或者双人间办。人多眼杂,办事都不方便。几个人你看看,我看看你,一个猜想油然而生。
顾颖和那个女人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哎呦喂,那不要恶心死了?
千禧年,经济上行时期,在现在的人看来,似乎总是蒙着一层滤镜,觉得那会什么都是好的,并不见得。比如现在,两个女人仅仅因为萍水相逢惺惺相惜,旁人就已经准备好了难听的话编排她们,并不在乎她们是否真的是那样。
“顾颖,你带回来的是谁啊?”
这话一出,吃瓜的不吃瓜的都来了,眼神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白卿的地方。白卿隔着帘子都感觉头皮发麻,想听顾颖怎么回答的,顾颖自始至终没开口。
有一就有二,说了朋友就要问名字,说了名字就要问干什么的,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落入了她们的圈套,管你什么的?通通得把底裤漏给她们。所以顾颖干脆不回答,什么都不回答。
为首问的那个人没得到回答抹不开面子,又问了一遍顾颖,问地更加大声,好像笃定了她一定会回答?
顾颖依旧没回答。
那个人又问了好几遍,都有点急了,白卿心里却不太好受了起来,她俩知道顾颖是为了保护她的隐私,她自己也无意于与那些人争个高下,可是心里总有个声音说:她是不是觉得我拿不出手?
白卿家里是农村的,一路上的乡镇学校,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好不容易等高考考中了一个大城市的学校,又是中文系,身边同学谁不是家里有钱有人脉,她又是例外。
白卿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看到高考成绩时候的雀跃,可是雀跃以后呢?反而成了一件麻烦事。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爸妈拼命供她读书让她考出去,可是考出去然后呢?白卿看着高考志愿的书,她眼花缭乱。
各路亲戚都来了,有人说,学医,医生工资高待遇高;有人说,学法吧,律师肯定需要的,体面,高薪,一看就是社会精英;还有的说当老师,老师是铁饭碗,一年三个月寒暑假,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悠闲?再说了女孩子不要选那么累的专业,以后还要结婚生孩子顾家庭,轻松点多好?
白卿抱着那本书,看着那些每个人都来插一脚的亲戚,一时间分不清她到底身处何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志愿填完了,报上去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门口了。
是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
爸妈没什么文化,也分不清各个专业的好坏,看着琢磨了好久,也不过琢磨出,哦,这是文化人的专业,然后又下地去了,说大学了,学费肯定贵,要给囡囡多攒点钱。
可是攒着攒着,那笔钱从学费,变成了生活费,又变成了嫁妆。
“女孩子嘛,不都是要嫁人的?”
父母认同女孩要读书,可是在她们眼里,读书似乎只是一个更好的嫁妆,一个大学生,比一个初中生能卖出更高的彩礼钱,生出更聪明的孩子,也能辅导出更聪明的孙子。
白卿不是个聪明的人,她大学四年认真学习,拿奖学金再加上勤工俭学,存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临近毕业老师拉住她,说有一份工作可以介绍她去,她笑着答应了,说想先回去看看爸妈,她们种了一辈子的地,应该看看大学的风景。
然后白卿听说,家里给她定了门亲。
那户人家条件很好,男方是门当户对的大学生,说是知书达理,洗衣做饭都会,家里也有钱,说只要白卿答应结婚,立刻帮忙安排工作。那户人家在体制内颇有分量,白卿读的中文系,毕业以后花一年考公,以后一辈子的事都不用愁了。
很好,对吗?
白卿也是这么想的,不用待在村子里像妈妈一样嫁给一个同样种地的男人,只需要她嫁过去,生几个孩子,男方会做家务,会带孩子,不需要她做任何事情,还能获得一份清闲体面的工作,这确实算得上是读书改变命运了。
白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