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件？”
“照片、造谣、南城的推文，还有网上一些……话。”
楚岚沉默了片刻：“刚看到照片的时候，我确实很生气，甚至有些难堪，明明桌上有电脑，有测试机，旁边还坐着项目组成员和对方的项目负责人，照片被裁切到最后，只剩下我和客户，就好像一个女性能把公司做起来，只能靠□□子那点事，我觉得恶心，被人往嘴里倾倒垃圾的那种恶心。”
她说到这里，越来越生气，手指无意识握紧，抓着陆洵睡衣的一小块布料。
“后来我看到你们完全没有议论我，你带着产研组的同事，又给法务那边发了证据邮件，我才稍稍安定些，元谨当时打电话，我没敢接，直到我看到南城的文章，热搜一度冲到了第一，越来越多的人发声，我才知道当时在远舟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是真真切切会发生的，在每一个女性身上，或多或少。”
“换一家公司，换一个女性对象，那几句话还是一样，女性做得不好，就是能力不行，做得好了，外界就要猜测她是倚靠了哪位男性，女性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要付出的远比男性多得多，凭什么要这样？！”
陆洵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动：“所以你能理解我了吗？”
“嗯。”楚岚说，“你以前总说，女性在公司里做一件事情，总是要比别人多证明一些，没结婚的就要被问什么时候结婚，结了婚的又要被问什么时候生孩子，做商务的躲不开酒桌，干技术的又要证明代码真是自己写的。”
那些话确实是陆洵在远舟时说过的，她当时带着几个女产品经理，团队里的人都是自己面试的时候挑的，看了很多简历，女性的简历比男性的优秀太多太多了，甚至当时已婚的女性，还会再三的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影响工作。
她甚至尝试在面试的时候询问男性同样的问题，已婚的男性问孩子谁带，未婚的询问是否有结婚生育的计划，当然每个男性都面露难色，抑或者是表述由妻子承担更多的家庭职责，自己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
这样的对比，让她在六月的海城感受到如十二月漠北般的寒冷。
她之前总是想为团队里的女性多谋求一些福利，或者说不是福利，而是应得的公平与权利，可偏偏她的声音太“小”，团队里有人因为怀孕被核心产品团队换下来，有人因为拒绝与研发团队应酬，第二天便被评价为“不懂事，沟通协作能力差”，陆洵替她们争取过，可她能做的仅仅只是多争取一些调休和奖金，而且只能到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
只是她的声音“小”吗？她们的声音“小”吗？远舟多得是女leader，甚至连掌权者都是女性，可偏偏他们的声音却是更大的。
“你还说过，”楚岚偏头看着陆洵垂下的眼眸，“要是有一天你能自己定规则里，就不会在招聘时问婚育，也不会让谁为了接孩子回家，弄得像是欠了公司的一样，女性可以拒绝喝酒、拒绝跟客户单独应酬，获得与男性公平竞争的能力。”
“你记得倒是清楚。”陆洵喃喃道，“只可惜我自己忘了。”
“你说过很多次。”
陆洵看着楚岚湿润的发尾，用手指绕了绕：“所以六山后来做的这些制度，都是因为我？”
楚岚没有马上回答，思忖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不全是，产品是真的想做，创业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你知道的。第一批愿意使用的用户、后来加入的人、姜宁投的钱，都不是为了成全我们两个。”
“只是六山能走到今日，你确实很重要。”
陆洵手指一圈圈绕着楚岚的头发，又缓缓放下，等着她继续说。
楚岚把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哽咽，“我后来才知道，要让你的那些理想变成制度，真正能用的东西，光是做好产品不够，招聘、预算、晋升、客户怎么接待，都不是产品负责人一个人能决定的，要么自己创业，要么坐到足够高的位置，才有机会把这些规则改掉。”
“所以你当年在远舟坐到产品总监的位置后，总经办那边邀请你，你才想把我提拔到产品总监的位置？”
“我本来也想往上走。”楚岚说，“我喜欢把事情做好，也喜欢别人认可我，我喜欢站在台上，听着台下的掌声，很多很多。”
她说的很坦白，陆洵轻轻圈住她，下巴放在楚岚的肩膀上。
楚岚接着说：“只是那时候时间不对，你已经不想碰高层那些事情了，一开会听见谁站哪一边，或者是谁的项目是谁的资源，奖金要怎么分，我就能看出你的烦躁，你觉得往上走只会剩下争位置，争资源，宁愿一直做产品，我怎么劝你，你都不听，为此我们还吵了很多的架。”
“我那时候有点钻牛角尖的，我觉得那些太耗费我的心力，我的理想已经无法在那样的情况下长存。”陆洵说。
陆洵厌恶远舟高层无休止的拉扯，便把权力本身也当成了坏的东西，只要自己不参与，就能守住自己的产品和底线，后来越来越多的事情证明，不参与游戏的人同样也会被别人的决定推着走，所以只能成为制定游戏的人，游戏的创造者。
“我当时就在想，”楚岚说，“如果你不喜欢和她们明争暗斗，那我能不能去做那些事，等我有能力了，弄个好点的地方，让你不用争那些，也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产品。”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边上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很长，楚岚湿润的发尾偶尔还会掉下一滴水，很快又被睡衣吸了进去。
阳台门没有关，夜风吹了进来，窗帘慢慢掀起后又缓慢落下，海城已经入秋了，风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远处道路上的车声也稀疏下来，对面小区亮着的窗户一扇扇按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