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起了风,细细雨丝凌乱飘落。
一盏壁灯萦绕暖意,黎风暮眼角尚染湿意,她隐藏起的情绪徒劳地释放在酒后,在梦里,唯独不肯表露在清醒状态下。
她本能朝暖处钻,如同抱玩偶般抱住贺燃津不松,体温紧紧相贴。
贺燃津屈肘撑在枕畔,好安静地描摹黎风暮的睡颜,从额头到眉眼,从鼻尖到唇瓣。
他的喉结滚了滚,指腹轻擦她的脸颊。
“花是他送的么?”贺燃津轻声问。
明知得不到答案,他埋头,温热吐息蹭着黎风暮颈侧:“和他见面,真那么开心?”
高中的黎风暮不喜欢高中的贺燃津,这么多年就没改变点审美观念?
昏暗房间里,一声低叹,朦胧且隐秘。
隔日早起,黎风暮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只当自己醉断片,遗忘从客厅狼狈爬回卧室的记忆,她暗自发誓再不喝秦今调的酒!
手机数通未接来电,鸠占鹊巢的堂哥黎旭公务出差,提前抵达本市。
黎旭妻子梅明月态度倒温和,称她一道随行,再三邀请黎风暮共进午餐。
若被他们找去原公司又是麻烦事,何况情绪低落期,有发泄渠道她必然不会错过。
当黎风暮踏进定位餐厅,目光定格在最里侧窗边身影上,未见黎旭,仅他妻子梅明月一人。
对方一直留意门口,在她走近同时抬眼望来,熟稔地向她招手。
“暮暮。”梅明月起身相迎,“还以为你工作忙,请不了假。”
黎风暮抿了抿唇,颔首示意。
梅明月笑称黎旭偶遇两位朋友,难免要寒暄一会儿。
黎风暮嘴角微翘,黎旭装模作样一如既往。
“嫂子在微信说,有重要事要与我当面商量。”黎风暮打断梅明月闲话家常,主动提醒。
梅明月笑意稍滞,缓缓舒了口气:“暮暮,有些话做嫂子的不该说,但既然你开口,有些话咱也得放在明面上,三叔三婶这几个月为了你的事儿吃不下睡不着,你哥下班回家就叹气,总念叨着你,我也跟着上火。”
黎风暮与梅明月接触不深,印象里梅明月憨厚善良,她反感黎旭,倒不至于连坐无辜的人,想到这儿语气柔和些:“嫂子别着急,照顾好自己,何况我也没什么事儿,这不是好好的么?”
梅明月面露难色:“暮暮,你闹分手有段时间了,前几天小江和他父母特意去咱们家登门拜访,诚恳认错,小江说他一时糊涂让你伤心,之前外面那小姑娘骗他怀了孕,逼他忍痛放弃你,结果压根没怀,两人立刻断了。”
黎风暮眉心一跳:“嫂子要说什么?”
梅明月抿了口茶,语重心长道:“你年轻,真别不信,有些事结婚后就明白,男人出轨那是最微不足道的,只要他赚钱都给你,对孩子好,大事儿能帮衬就超过许多人了,要学会抓大放小,把钱和孩子握手里,他就是外面有几个到头都得乖乖回家。”
梅明月又道:“小江长得英俊,工作家庭都没得挑,对你一直很体贴,往他身上主动扑的小姑娘那么多,他年纪轻轻哪能不走点弯路。”
方才那丁点平和在这段话里消失殆尽。
黎风暮向后靠,眸色浸着寒意:“这就是你们的重要事,劝我重蹈覆辙进火坑。”
“什么叫火坑。”梅明月不解,“暮暮,你岁数也不小了,不能再这么挑。”
黎风暮轻笑出声,眼底却一片冰霜:“江陵还比我大几个月,他就是年纪轻轻有情可原,我就是岁数不小活该将就。”
“哪能这么比。”梅明月眉心微蹙。
黎风暮漠然道:“我不认为有情感洁癖是错误,其他人如何选我不做评价,不要来试图驯化我,大家互相尊重就好。”
梅明月脸色一白,不冷不热道:“暮暮,别太要强了,家里人是为了你好才和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反倒被你一顿损。”
黎风暮缓慢摇头:“我从没有将我的观念强加到任何人身上,在这一点,我应该做的比嫂子好。”
她懒得敷衍,径直拎包离开,不顾身后絮絮叨叨的梅明月。
推开餐厅玻璃门,黎风暮与刚刚泊好车的堂哥黎旭撞了个照面,对方头发梳得板顺,一张脸严肃绷着,直接幻视年轻的黎效平。
黎风暮与黎旭,若说针锋相对不为过,这两年格外明显。
“你嫂子和你说话,你得往心里去。”黎旭开门见山,“闹这么久也该懂点事儿了。”
黎风暮冷笑一声:“怎么,来为脏黄瓜做说客?还是自己也做了不道德的事儿惺惺相惜,借此开脱?”
黎旭斥道:“敢这么和我说话,眼里还有长辈吗?”
黎风暮眯了眯眼,没有错过黎旭转瞬即逝的心虚。
“凭你也配?别狗叫了,该回哪儿就滚哪儿去。”
黎风暮毫不掩饰她对黎旭的憎恶,如同黎旭逐渐暴露对黎风暮的敌对意识。
血脉并不亲近,他们有的只是利益冲突,在黎效平偏心效应下,黎旭眼珠一瞪,除了不敢对黎风暮动手,他什么都敢,活脱脱一只战斗大公鸡,俨然将黎效平对待女儿那套打压训诫运用自如。
“你他妈真该感谢当年计划生育,仗着独生女作妖,敢这么和家里和三叔叫板!”
黎风暮唇角轻挑,轻蔑打量:“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这只猪才该感谢国策,为了不丢工作,你三叔只能要我一个孩子,如果他有亲生儿子,车房能落你头上?无能无用浪到没边的侄子会从中分得多少资源,啊?”
黎旭那张脸孔迅速胀成猪肝色,黎风暮翻了个白眼阔步离开。
她不是怯懦的人,只是这份尖锐被妥善藏好,毕竟除自我保护,她向来是弱势一方,别无选择。
浑身扎满血肉模糊的刺,每一根都有源头可溯。
黎风暮吃过午餐来到清吧,一大捧送给她的红玫瑰稳稳立在吧台,没有落款。
“小黎姐姐,追求者送的?”钱小惠追问。
黎风暮唇角抿紧把花束拿到休息室,眼眸被花映红,心脏砰砰乱跳,会是贺燃津吗?
“燃哥!有人送小黎姐姐红玫瑰!”钱小惠嗓门亮。
黎风暮脸颊滚烫地回头,撞入他平静又淡然的目光,方才那一瞬猜想如海上泡沫。
轻轻一戳,无影无踪。
“好漂亮的花,小黎姐姐脸都红了。”钱小惠笑问,“燃哥你说是不是?”
一阵诡异沉默后,贺燃津眼睫垂着,唇角轻轻勾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