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用手背挨个碰过两瓶吊梨汤瓶身，挑出温度稍高的那瓶旋开盖子，递到何宜欢面前。小姑娘扫过瓶身标签，没有立刻伸手。

桌边手机响起，谈以莴瞥一眼来电界面，留下一句“肚子不舒服，喝点热的会好很多。”说完便拿起手机走到一旁接通。

何宜欢只好双手接过玻璃瓶捧住，声音压低道了声“谢谢姐姐”。梨汤入口温热，冰糖的甜味不重，细品还能尝到一点炖梨的清香。

她先抿了一口，觉得好喝又接连喝了两口，接着把椅子往桌边挪近，拿稳瓶子坐直。

“以莴，乐哥那边说你可以先走了，现场还得耗一阵子。”李睿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背景混着路面车流的声响，“你记得在工作群补一条外出请假就行。对了，欢欢还跟你在一起吧？”

“对，我们在附近甜品店等蛋糕。”

“那我过去接她。”李睿站在路口看了眼巷口的方向：“你把位置发我，我现在过去。”

“好。”

谈以莴挂掉通话，把蛋糕店的位置发给李睿，又点开工作群补外出请假的说明。等她填完抬头，刚好撞上何宜欢的视线。

两人视线一碰，小姑娘便迅速垂下去，指尖反复抠着玻璃瓶标签翘起的边角。

谈以莴拧开自己的那瓶梨汤，喝了一口，微微挑眉：“怎么了？”

“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待会儿还有点事。”谈以莴看了眼柜台，“不过等我同事过来之后，我再走。”

何宜欢点点头，重新捧起梨汤，却没有喝。她用指腹来回摩挲着瓶口，几次抬头看谈以莴，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将瓶子放到桌上，两只手并拢搁在膝盖上。

“姐姐，其实我今天肚子没疼。”

谈以莴握着瓶子的手停了停，抬眼望过去，静静等着下文。

“是我跟老师说肚子疼，老师才给妈妈打电话，让她来接我的。”何宜欢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把小脑袋垂下去，等着谈以莴开口。

谈以莴把瓶盖拧好，放到一旁问她：“为什么想让妈妈接你回来？”

“昨天晚上我听见妈妈打电话，说今天电视台有人来采访她，要问爸爸的事。”何宜欢绞着自己的手指，“我问她能不能让我也听，她说我还要上学，让我别操心大人的事。”

“所以你就跟老师说肚子疼？”

何宜欢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我以为妈妈接我回来，我就能听了。谁知道她还是让我去房间里写作业。”

谈以莴听得有些好笑，唇角微微松了松：“装病可不太好，老师和妈妈都以为你真的不舒服，会担心你的。”

“我知道。”何宜欢低声说，“我以后不这样了。”她把玻璃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又补了一句：“可是我真的很想听。”

谈以莴手肘搭在桌沿，下巴轻靠手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小时候不知道爸爸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在外地工作忙。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妈妈才告诉我，说爸爸已经牺牲了。”

何宜欢说：“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才知道他是缉毒警察。妈妈说他的工作比较特殊，有些事情不能随便跟别人讲。”

“那时候你知道缉毒警察是做什么的吗？”

“有点知道。”何宜欢点头，“后来学校上禁毒课，老师讲了毒品的危害，我才慢慢明白一点。”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低头拨弄桌子上的贴纸。

头顶的空调风吹得很足，几缕脱离马尾的碎发贴在了何宜欢的脸颊，谈以莴伸手替她拨到耳后：“你见过爸爸的照片吗？”

“见过。家里有一张他穿警服的照片，站得特别直，脸上也不笑。”何宜欢抬头看她，“我问妈妈还有没有别的，她说以前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找起来麻烦。”

谈以莴想起刚才采访的时候，小姑娘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怎么敢抬眼看，听得却格外专注：“妈妈平时很少跟你讲爸爸的事？”

“妈妈总是说，爸爸是个受人尊重的好警察。”何宜欢抿了抿嘴，“可我不想听这些。”她抬头看了谈以莴一眼，赶紧解释：“我不是说爸爸不好，我就是想知道，他在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谈以莴点了点头。

“我每次问完，妈妈就会背着我偷偷哭。后来我就不问了。”何宜欢飞快眨了两下眼。她伸手握住瓶子，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今天听妈妈讲，我才知道爸爸还会做饭，虽然做的不算好。”

她的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弧度：“还有，他居然会跟刚出生的小宝宝说话，好奇怪。”

“你就是那个小宝宝啊。”谈以莴看着她扎得高高的马尾辫，笑着提醒。

何宜欢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

谈以莴拿起梨汤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已经不似午后那样晃眼，蛋糕店临着老城区的一条主路，路边的香樟树长得茂盛，枝叶漫过店铺招牌。

店门口就是一个公交站点，公交车靠站时，车身几乎挡住了对面的铺面，等它开走，街对面的招牌又都露了出来。

谈以莴收回视线，问：“你喜欢吃蛋糕吗？”

“喜欢。”何宜欢看了眼柜台，“不过今天这个是给妈妈买的。”

“那我们再挑一个，姐姐请客。”谈以莴抬手解开脑后的发绳，原本盘成低丸子的长发散下来，带着些自然的卷度落在肩头。她顺手捋了把发尾，笑着朝何宜欢偏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