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你城里的人的。127个人。每人可以从中提取一部分。用来注资。"
"提取多少。"
"每人最多提取三斤。自愿。不强制。"
盛玥钧看着那块石头。黑色的。沉的。
"这是——"
"是玄枢司的储备。"空闻说。他的声音很平。"条文第七款修订之前,我能动用的最后一批资源。"
"你动用这个——长老会——"
"他们不知道。"
"空闻——"
"别叫那么大声。"他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齿痕在褪。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做条文不允许的事。每做一件,齿痕就淡一层。等它完全褪了——"
"你就不是执行者了。"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
"盛玥钧。你还有一年。"
"我知道。"
"一年不够。"
"够。"
"不够。"他的声音硬了。"你现在的流失速度不是线性的。是加速的。第一个月流失10%,第二个月15%,第三个月25%。到第六个月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和谢时晏算的一样。"
谢时晏坐在旁边。没说话。
盛玥钧的拇指搭在杯子裂纹上。搭得很紧。
"那你说怎么办。"她说。
空闻从窗边走回来。站在桌前。
"两个办法。"他说。"第一。三十六万亏空,在六个月内清偿。不是一年。是六个月。注资速度要翻三倍。"
"翻三倍——"
"127个人。每人每月注资从一文提到三文。手艺、实物、时间全部折算。再加上私德石里的储备。够不够另说。但方向是这样。"
"第二。"
空闻看着谢时晏。
"第二。"他说。"时计师用自己的神格替你分担亏空。"
茶楼里安静了。
谢时晏没动。
"时计师神格。"空闻说。"把你的亏空转移到他的齿轮上。他替你扛。"
"会怎样。"盛玥钧的声音很轻。
"齿轮碎。"空闻说。"时计师的核心一旦承载他人的私德亏空,齿轮会逐齿崩裂。全部崩完以后——"
"以后怎样。"
"以后他不再是时计师。"
"……"
"怀表会停。永远。"
盛玥钧看着谢时晏。
谢时晏看着桌面。
"不。"她说。
"你听我说完——"
"不。"
"盛玥钧——"
"我说不。"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石板上。
"他两百年没出来。现在出来了。怀表刚走起来。你让他拿神格换我的命?"
"不是换命。是分担——"
"分担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了。怀表停了。齿轮碎了。时计师没了。他拿什么活。"
"他还有你。"
"我?"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一年以后还剩什么?一具快透明的壳子。他拿神格换一个壳子?"
"盛玥钧——"
"不。"她站起来。手撑在桌上。透明的指尖戳在账本封面上。"亏空是我的。我自己扛。一年不够就半年。半年不够就三个月。我扛到最后一口气。"
空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和你妈一样。"他说。
"什么?"
"沈令仪。她也是这种人。拿命扛。扛到最后一针绣完。"
盛玥钧的嘴唇颤了一下。
"不一样。"她说。"她扛的是等。我扛的是债。"
"都是拿命填。"
空闻把私德石往她那边推了推。
"石头你拿着。"他说。"注资的事你安排。六个月内——"
"六个月。"
"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我帮不了更多了。齿痕再褪下去,我就进不了玄枢司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时晏。"
"嗯。"
"你想清楚。"
他走了。
门合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盛玥钧站在桌前。看着那块黑色的私德石。
"六个月。"她说。
"嗯。"
"三十六万。六个月。每月六万。"
"嗯。"
"127个人。每人每月注资——"
她拿起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开始算。
笔尖在纸上划。数字一行一行地出来。
谢时晏坐在对面。看着她算。看着她透明的指尖在纸上移动。看着她掌心的疤又淡了一点。
"盛玥钧。"
"别打断我。"
"六个月以后——"
"六个月以后再说。"
"如果——"
"没有如果。"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
她抬起头看他。
"谢时晏。"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拆齿轮。"
他没说话。
"答应我。"
"盛玥钧——"
"答应我。"
她的眼睛看着他。红着。血丝在眼白上爬。但眼神是硬的。不是求。是命令。
他看着她。
"好。"他说。
"说话算话。"
"算。"
她低下头。继续算。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透明的指尖在纸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窗外。申时的光在巷子里铺着。阿M的铜壶响了。老周的药材在晒。胡三的灯笼亮着。
一切活着。
但她在走。
身体在走。
一天一天地走。
她知道。他也知道。
但账本上的字还在写。一笔一笔地写。
"九月十九。剩余时间:六个月。清偿目标:三十六万。每月六万。每日二千。"
笔停了。
她补了一行。
"他答应了。不拆齿轮。"
然后合上账本。
"明天开始。"她说。"通知所有人。注资加倍。"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烧水。
白水。
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喝。
透明的指尖在碗沿上泛着微光。
喝完。碗底朝下扣在灶台上。
"活着。"她说。
不是对谁说的。是对碗说的。对水说的。对明天说的。
对六个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