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身体在走
盛玥钧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的。
不是疼。她这两百年里什么疼都经历过——裂隙烧进骨头里的疼、私德透支以后五脏六腑像被人拿钝刀刮的疼、透明化从指尖往手腕蔓延的时候那种凉飕飕的、像泡在冰水里的疼。她都认得。都扛过来了。
但这次不是疼。
是轻。
她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翻了个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她伸手去捞——手从被面上穿过去了。
不是穿过去。是捞的时候手慢了半拍。不是反应慢。是手本身轻了。像被掏掉了一层什么。不是力气——是重量。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中指还是完全透明的。从指甲到第二个指节,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和血管。食指和无名指到第二个指节,泛着半透明的毛玻璃色。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把手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
光从指缝里漏过来。
不是穿透。是漏。像筛子。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旧疤还在——"别等"两个字,她自己刻的,两百年前。疤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不是愈合了。是变浅了。像墨洇在水里,被稀释了。
她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
踩下去的时候,脚底和地板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空气。不是踩不实。是反馈慢了。脚落下去,地板过了一瞬才把力传回来。一瞬。很短。但她在两百年里踩过无数次这块地板,她知道它该是什么感觉。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阿M的铜壶、老周药铺的草药、方裁缝铺子里的浆水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没有沉甸甸的感觉。不是轻松——是空。像吸进去的气没有落在实处。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旗袍穿在身上。紫藤暗纹的。她昨天穿的这件。但今天领口好像松了。不是旗袍大了。是她的肩膀窄了。锁骨下面的凹陷比昨天深了一点。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肤下面是空的。不是没有骨头——是骨头和皮肤之间的那层东西薄了。
肌肉。或者说,比肌肉更深的东西。私德。她的私德在流失。不是裂隙烧掉的那种流失——是渗。像一只瓦罐,釉裂了,水从裂纹里一点一点往外渗。不快。但止不住。
她走到屏风后面。谢时晏还在睡。他的呼吸声很轻,均匀的。她站在屏风边上看了他一会儿。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左手。指甲全透明了,指尖到第二个指节。比昨天严重了。昨天他的透明化只到指甲盖,现在往前走了整整一个指节。
他醒着的时候不说。睡着了也不皱眉。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屏风轻轻合上。走下楼。
灶台前烧水。她蹲下来看火。火焰在灶膛里跳。她伸出手,手掌悬在火焰上方三寸。
热。能感觉到。但比昨天远了。同样的距离,昨天是烫的,今天是温的。
她把水烧开了。倒了一碗。白水。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喝。
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没有暖的感觉。水从喉咙滑下去,滑到胃里,像滑过一根空管子。不是冷。是不在那儿。
她放下碗。手指在灶台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两百年里从来不做的事——她去照镜子了。
茶楼大堂的墙上有面镜子。不是她挂的。是苏薇安来的时候带来的,说茶楼里该有面镜子。她从来不用。两百年里她照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整理头发、检查领口、看看脸色。从来不仔细看。
今天她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五官没变。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眉毛还是那两道。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点。不是没血色——是颜色在往淡里走。像一幅画被水洗过一遍。
她凑近了看。
皮肤。脸上的皮肤。毛孔还在。纹路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在变薄。不是老。不是病。是——在消失。从里面往外,一层一层地变薄。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脸颊的皮肤下面是空的。不是没有肉。是有肉但肉和骨头之间隔了一层空气。
她退后一步。
镜子里的她退后了一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完全透明。食指和无名指半透明。光从指缝里漏过来。
"盛玥钧。"
谢时晏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她没应。她把镜子翻过去。镜面朝墙。
"盛玥钧。"
他走下楼。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大堂里。看见她站在墙前面。镜子翻过去了。
"你在照镜子。"
"没有。"
"我听见你搬动的声音了。"
"顺手翻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了。看着她。
"你的脸——"
"怎么。"
"颜色浅了。"
"昨天没睡好。"
他没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指尖搭在她颧骨上。
"你轻了。"他说。
"没有。"
"你站在那里,我隔三步就能感觉到。你比昨天轻。"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时晏——"
"你的透明化。"他收回手。低头看她的手。中指完全透明。他拿起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疤淡了。"昨天到第二个指节。今天——"
"今天没到手腕。"
"到了。"
她低头。无名指第三个指节开始泛白了。不是透明的白——是那种骨头要透出来的白。
"盛玥钧。"他的声音沉了。"你在加速。"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昨天堵裂隙的时候——"
"不堵会怎样。你告诉我。不堵裂隙翻上来,这条巷子、这座城、这127个人——"
"我知道。但你不能——"
"我没事。"
"你没事?"他的声音提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绷了两百年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你照镜子了。你翻过去了。你怕了。"
她没说话。
"你怕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下唇发白。
"我怕。"她说。
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怕。"
她的手在他手里。透明的指尖在抖。
"我两百年里什么都扛过来了。裂隙、条文、亏空、透明化——我扛过来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走的。我堵不住。我拿什么堵。我自己的身体在走。"
她的声音开始碎。
"我照镜子——我看见我自己——我在变薄——我摸自己的脸——里面是空的——"
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昨天在塔楼里那种哭到站不住的弯。是腿软了。力气从骨头里漏出去了。她蹲在地上。手撑着地板。透明的指尖戳在青石板上。
"我还有多少时间。"她说。声音贴着地面走。
谢时晏蹲下来。
"你说。"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着。不是哭出来的红——是血丝。眼白上的血丝比昨天多了。
"你说。"她又说了一遍。"你算过。你时计师。你算得出。"
他看着她。
"一年。"他说。
"多少。"
"一年。如果按现在的流失速度。一年。"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了。不是冷静的平。是空了的平。
"如果裂隙不再爆发。如果封印能恢复。如果——"
"如果没有如果呢。"
沉默。
"盛玥钧。"
"一年。"她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扶了一下八仙桌。站稳了。"一年。够了。"
"够什么。"
"够把债清了。"
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账本。翻开。
"岁正历二百零一年,九月十九。身体透明化加速。当前状态:指尖至第三指节。预估剩余时间:一年。清偿目标:四十七万亏空。"
她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一年。"她说。"四十七万。五十个人注资了十一万。还差三十六万。"
"盛玥钧——"
"一天一千。一年三十六万五。够了。"
"你的身体——"
"身体在走。债也在走。看谁先到。"
她合上账本。
"今天干什么。"
谢时晏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今天——"他说。"今天空闻要来。"
"空闻?"
"他昨天传了话。说今天来。带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
申时。
空闻来的时候,茶楼的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灰袍,旧鞋,左手腕齿痕。但齿痕的颜色变了。上次是暗红的,像刚结痂。这次是褐色的,像结痂很久了开始脱落。
他走进来。没坐。站在八仙桌旁边。
"你手。"他说。看着盛玥钧的手。
"看见了?"
"看见了。"
他没多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条文。不是纸。是一块石头。
黑色的。巴掌大。表面光滑。但拿起来很沉——不是石头的沉,是里面有东西的沉。
"什么。"
"私德石。"他说。"玄枢司库房里的。封存用的。里面压了三千斤私德。"
"三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