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崩裂、土石飞溅,深坑赫然成型,周遭青砖碎纹蜿蜒,如蛛网扩散。漫天烟尘翻涌而来,护卫立刻一步上前,内侍则赶忙拥着嬴政后退两步,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嬴政抬手止了内侍惊惶,立在漫天轻尘里,眸光死死锁着那处坑穴,面上依旧无波,只有一种沉沉的、审视杀伐的冷静。这般裂土开山的凶煞利器,世间闻所未闻,帝王的眼中渐渐浮起兴味。
蒙毅立在侧旁,不着痕迹地扫过嬴政神色,依旧沉默,只在心里沉了沉。
烟尘渐落,嬴政缓步上前,低头看了眼坑底炸开的黑痕,又抬眸望向远处宫墙天际。
“你说,此物,可开山。”
他沉沉开口,回过身,目光落在陆锦脸上。
“朕倒觉得,用在开疆拓土,无城不破。”
空气凝滞了一息,蒙毅依旧未动分毫,只将手在袖中拢紧,徐让意外地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只眼巴巴看了陆锦一眼。
陆锦上前,几步外停下,恭敬行礼。
“陛下说的对,此物若用于征伐,确有摧甲破城之力……只是臣以为,现下不宜用于战事。”
嬴政眸色沉了几分,目光压人,“你觉得,大秦打不嬴?”
陆锦不避不闪,“陛下铁军在手,真想打,没有嬴不了的仗。”
她顿了一息,话锋一转。
“但打仗不能只看输赢,也要算账。无论战和,本质都是手段,陛下的目的,是大秦昌盛、国祚安稳。”
蒙毅眉尖微微蹙起,已经在袖中把手攥得发白,她每次在御前说话都这么不带弯绕、坦率直给,每次都让他暗暗捏一把汗。
嬴政半晌轻哼一声,倒未动怒,示意她继续。
“北境互市初成,安稳来之不易,边民回流刚得喘息,军屯才推行下去……若是此刻再起刀戈,无论有什么神兵利器相助,都是一轮新的巨耗。”
她不避目光,抬眸看向嬴政。
“而且,大秦立国太短,现下根基不稳。”
这一次,旁边内侍都倒抽一口冷气,将头低下非礼勿听。蒙毅则直接撩袍跪地,肩背挺直,“陛下,陆女官心急而无状,还请恕她……”一旁徐让见蒙毅跪地,也慌了神,噗通一声跟着跪下。
嬴政并未侧目,只微微抬手止了蒙毅再言,目光依旧锁在陆锦脸上。
“大秦如今虽一统,但从前征战疲弊,国库、民生、基建,样样都虚,都要花时间养。再加上帝国不盛,则六国不附,崩坏永远来源于内部。所以,臣以为,大秦眼下最关键的,从不是攘外拓土,而是安内固本。”
嬴政目光依旧沉沉,“你且说说,此物,如何固本。”
“炸山开险,贯通驰道,天下郡县相通,再无割据缝隙;疏通河渠,滋养田地,农人富足,民心自然安稳。从前民夫人力开凿数载的工程,若借此物,半岁可成。”
嬴政垂眸看着她,半晌不语,既不反驳,也不接话,更不置可否,周遭气氛压抑凝滞。
许久,他缓缓将目光错开,落在一旁跪缩在地的徐让身上。
“念你制作此物有功,从前旧罪,一并赦免。即日起,擢入少府考工室,任……‘火作工师’,秩比三百石。所需物料、匠人,直接从少府支用,不必经内史。”
他言罢转身离去,玄袍带起一阵风,内侍匆忙跟上。
“好好做,朕要见实绩。”
徐让浑身一哆嗦,愣了数息,才猛然回神,对着嬴政已走远的背影,重重叩首,“草民……啊不……臣、臣领命!”
他抬起头,看向陆锦,又看看蒙毅,神情还恍惚着,眼眶却已泛起红,使劲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