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田舍小院里住了些时日,蕊儿总算摸清了徐让的脾性。
这人一钻进石墙里头就什么都忘了,吃饭要人喊,冷了不知道添衣裳,屋里东西乱丢、也不懂得收拾。头一回石墙后头轰的一声响,蕊儿正端着盆洗好的衣裳要晾,那边的震感顺着地面传来,吓得她手上一哆嗦,差点把盆扣在地上。
过了两天,她就惯了,裁了两小团布巾塞进耳朵里,踏踏实实晾衣服、扫院子、归置屋子。
小院里收拾得比从前体面多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实验用料堆在墙根,被蕊儿分门别类收拢码好,成堆的脏衣裳洗净晾在院中,榻上从前揉成一团的褥子,已经晒的蓬松软和,重新铺得利整。
天擦黑,徐让才灰头土脸从石墙那头回来,脑子里还复盘着今日的爆破效果,一抬眼,瞅见屋里点着灯,灶上温着饭,地上干净的他都不敢下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这小院里如今有人与他同住。
蕊儿每天收拾完屋子,就坐在小院里认字。
陆锦给的那卷册子,她看的认真,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一遍遍小声念叨。有一回她对着册子皱眉,一个字型太难,她描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得劲。徐让恰好回来取材料,瞅着她的模样,凑过来,低头看了看。
“这个字,左边窄,右边宽。”他捡起树枝划拉一遍,“你写反了。”
蕊儿俯身凑近端详,拿回树枝重新描了一遍,对着册子看了看,唇角这才松快些。她抬眼刚想答谢,正对上徐让满身黑灰,连头发里都是渣土的模样,眉头又皱起来。
“真脏!赶紧换了衣裳去,一会我洗……诶!别挨过来。”
徐让听她嫌弃,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黑灰和泥点,乖顺的后退半步,哦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这一边,蒙府书房里。
陆锦憋了三天,瞅着蒙毅每日埋头公文,略带疏离的模样,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她搁下卷册,转过身,挪到他案前,抽走他手中的笔。
“那天的事,不该瞒你,是我不对,我道歉。往后不管什么事,哪怕你会拦着,也告诉你。”
蒙毅依旧垂着眼睫,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指尖,轻轻将手放下,虚叩在案上,沉默几息,才轻轻开口。
“我并非气姑娘,是气我自己。”
他抬起眼,唇角勾起淡淡的自嘲笑意,看着陆锦。
“你与聂兄,遇事想的是‘试试看’,我却总想着‘会不会出事’……我这人,从小到大,做什么都先想后果,有时候看着你们俩,觉得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
陆锦看着蒙毅眼里那掩不住的落寞,抿嘴叹了一口气。
“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穿越来的,没根基,没牵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不是,你有蒙氏要守,有君王要忠,还要斡旋那些朝堂事,顾忌太多,本来就不可能像我们那样撒开了跑。”
她说到这,目光从蒙毅脸上移开,垂落在案面上,声音轻下去。
“可我倒羡慕你,有牵挂,心里才有落处。”
蒙毅闻言,目光静静落在她垂眸的模样上,终究没有开口探询。他执起壶来,给她的茶盏中蓄了水,还是习惯性地用手背试了下温,才轻轻推过去。
话说开,生活回归从前忙碌,又过些日子,徐让那边来了信,火药爆破的稳定性测试,成了。
几个人赶去郊外看了一回,土坡上轰的一声巨响,烟尘散尽,爆破的力度控的稳,没有殃及周遭分毫。聂明轩兴奋叫好,一巴掌拍在徐让肩上,陆锦则点了点头,欣慰一笑。蒙毅站在最后面,手拢在袖中,没说话,只把这件事如何向嬴政呈报,在心中过了一遍。
奏疏递上去,次日一早,徐让连同蒙毅和陆锦,被召进了宫。
咸阳宫临墙外缘被提前辟出一片空旷场地,四周围住,遣散了人。
嬴政立在远处阶上,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场地中央徐让身上,神色平静无澜。身后几个内侍垂首、护卫肃立,都是一副屏息凝神的姿态。
徐让伏地埋好火药罐,引火、退身。
下一瞬。
平地骤起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