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艾妮埃那里出来时,坡卡温西半球的灯光已经点亮。恒星亘古不变地转动,也不知道见证了多少宇宙中的欢欣与死别。
他们在研究院得到了想要的资料,关于枳宿失踪的缘由,关于九重天、天人和那些宇宙里最鲜为人知的故事。
玉折林站在坡兰忒研究院的外围观景台,从这里可以稍微俯瞰坡林基亚这座城市,作为坡卡温首都星的主城,一座星舰往来不歇的银河城,本该有着最完美的环境系统,然而此刻玉折林只觉得浑身冰冷。
艾妮埃的话语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想解脱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认定自己本就该死了。”
“他确实是万年前就已死的古人,是九重天把他复活了。而且九重天的复活并不是一次性的,不仅仅是给予了这些人永恒的生命、不老的躯壳,还会在他们每一次企图死去时把他们再次从九重天复活。”
“不只是他,所有的天人,无论是否还想延续自己的生命,他们都已经别无选择……”
所谓会震惊整个世界的秘密,就是哪怕坡林伯人如此戒备九重天人,实际上九重天早已经超脱于这个世界之外,根本没办法对付吧?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玉折林想到枳宿,想到他独自一人坐在船舷的身影,似一个牵线木偶,而牵着他、强迫他往前走的是一个庞大到无法认知的存在。
枳宿是否也挣扎过、怀疑过?他会不会曾试图杀了这复活他的存在,却始终找不到目标?他会不会想杀了自己,所以试遍了无数方法?
他一直在找着这样的办法,直到自己的身心都已经精疲力尽,哪怕身躯会被九重天一次次复活,精神上的折磨也已经把他击溃。
即便如此,他也救了很多人,包括玉折林自己。一个被创伤至此,却仍旧温柔待这陌生来世的人,该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玉折林也有些崩溃,特别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枳宿曾遭遇过这些,更不解他那悲悯的眼神中其实还有对自我的嗤笑。
他自嘲般苦笑着问旁边的人:
“你觉得,该怎样给一个寻死之人活下去的理由?”
蒂拉巴克顿了两秒,确信了玉折林说的这个人不是自己,才回答说:
“如果他已经在义无反顾地追求死亡,那可能什么都没用了。”
“……可是,我不想让他死。”
“是吗?”蒂拉巴克稍微朝他靠近了点,便于他听清,“我曾经见过一位身患绝症却想努力活下来的病人,最后他坚持等到了能治愈他绝症的人找到他。”
“如果他身患名为‘渴望死亡’的绝症,却坚持觉得想要的是‘解脱’……这何尝不是他在努力找到解决自己病因的办法。”
玉折林抬起了头,看向蒂拉巴克蔚蓝色的眼睛,就好像芬格多尔的天渊消失那天,天空露出的颜色一样。
“我想说的是:解脱不等于死亡。哪怕你无论如何都这么觉得,可能于他而言也确实如此……但是,这两个词的意义仍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玉折林激动起来,“他心底可能还藏有活下去的期望,只是始终没有找到足以挽救自己的理由?”
“是的,”蒂拉巴克看见他状态变好,也松了口气,“如果他真的一心只有寻死,他也就不会建立枸橘商会了吧?而且,听完艾妮埃科长所说的,我其实始终不觉得他这次的失踪是自己计划内的事情,反倒像是意外。”
“或者……这件事的背后其实有着很大的隐情,还有其他的推手在促成。”
“难道你知道什么了?”玉折林这次终于听出来蒂拉巴克的话里有话了,“你跟着我来坡兰忒研究院,果然不仅仅是为了帮我找失踪的家人的吧。”
“我手里确实有一些东西……”
这句话戛然而止,蒂拉巴克抬手示意玉折林安静一会儿,他接了刚响没几声的通讯。
“嗯,大人,我正在调查,已经确认过坡兰忒研究院没有参与。”
“我这边遇到了一些事情,您或许还记得阿德尔赫亚……对,就是朱先生提过的那片可疑区域,有一位天人极有可能在那里失踪了。”
“您让我去阿德尔赫亚调查?可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老家伙……”
“好吧,我会听从您的意愿,但是请保护好自己,还有朱先生。”
蒂拉巴克等着对面挂掉通讯,才长叹一口气,能让他如此小心翼翼的,玉折林也只能猜到一人:
“是大执政官?”
“挺聪明嘛,”蒂拉巴克一扫刚刚的严肃,“你也听到了,哈苏迪斯大人对这件事很重视,所以派我去你家人消失的地方调查。”
真的是“这件事”吗?
玉折林又不是傻子,他的事哪重要到大执政官为他操心,那么蒂拉巴克必然是有不可告人的任务了。他到坡兰忒研究院去也是为了调查那些科长们是否有掺和进他所调查之事的嫌疑,这么说,他倒反而是借了艾妮埃对商会的信任行事,扯平了。
“你放心,”蒂拉巴克又保证道,“我帮你找那位商会老板没有其他目的,是真心想帮的。到时候我会安排最快的星舰载你,只需要你在山溪哨站配合我演一出戏。”
“演戏?”
“没错,你还记得研究院资料里的描述吗?红发的天人极其强大,能够使用超自然能力。我可以让你的头发在这几天内增生到足够长,再稍微化妆,加上你手里的那个天墟物,已经足够唬人了。”
“你在天人身边待过这么久,应当也能学个三分像吧?”
玉折林听的一愣一愣的:“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抓住一个把柄,一个——他们企图反叛坡林伯的把柄。”
蒂拉巴克兴奋起来:“最好是能遇见能让我活动筋骨的家伙……好久没有动手过了。”
“反叛?!”玉折林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要反叛坡林伯?那些顽固派吗?”
“嘘,这可不能让你我之外的人听见了,”蒂拉巴克说着这样的大事,表情却好像没什么所谓,“自从哈苏迪斯大人上台后,他们确实在暗地里有过很多小动作,我早早脱离政治中心其实也有这样的原因,我得时刻帮哈苏迪斯大人盯着这群人的动向——当然,我知道你同这些事完全没有关系,履历干净得简直无可挑剔。”
玉折林眉头一皱:“你调查过我?”
“咳……到现在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了,虽然对于你家人的失踪我确实不知情,但你本人的情况我还是很清楚的。毕竟来过好几次坡卡温,又是那个商会的人……”
玉折林想瞪他,又被蒂拉巴克的赔笑弄得没了火气,这家伙真的是太会装模做样,嘴上一副刚认识的样子,怎么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了!
枳宿教过他一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现在真是这种气不起来的感觉。
“好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也是有机密要务在手,身不由己啊,”蒂拉巴克笑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手上的线索是什么?作为合作者,我可以告诉你。”
“是什么?”
虽然知道这就算是答应他假扮天人那事了,玉折林还是忍不住问道。
“坡兰忒研究院天文科的资料里提到过山溪哨站的例行汇报,里面有一处我们早就注意到的可疑点。”
“山溪星的山溪哨站是坡林伯针对阿德尔赫亚区域建立的边境哨站,1963年的时候哨站观测到阿德尔赫亚出现了‘空腔-天渊现象’,但最后留下的记录却是停止调查。那处空洞现在依然存在,如果说你的家人最有可能在哪里失踪,很有可能就是那片区域。”
“你说……‘空腔-天渊现象’?那是什么?”玉折林万分没想到这事还和自己的故乡有关,从蒂拉巴克口中听见这个词,他差点浑身一颤。“天渊”曾经就在他的家乡芬格多尔,只是后来被枳宿变成了天墟物。
蒂拉巴克解释说:“依据《第九号红皮书》,‘空腔-天渊现象’是一种罕见现象,某一区域的所有信息突然消失,形成一片信息无法流动,仪器无法探测的‘完全空洞’。内部情况暂且没有任何方法得知,但我们能够知道的是,空洞外围有概率会发生信息流动混乱的情况,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芬格多尔的‘天渊’所导致的‘大渊潮’。”
“大渊潮”……关于故乡的回忆在玉折林的脑海里回流,一百年一轮回的灵魂与□□混合,确实像是某种信息被抽取又被放回的过程。
“不过,近来研究院有结果显示,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的伟力,相反,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时代就出现过的自然现象。而导致其出现的可能是一种暗物质组成的生物,这种暗生物销声匿迹了很久,直到现在才重新出现了足以导致‘空腔-天渊现象’的群体。”
“至于阿德尔赫亚的空洞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真说不好,我认为可能和顽固派的政治阴谋有关。比如他们想利用这种暗生物造点什么针对九重天的武器之类的。”
“那怎么行,枳宿可能还在里面!”玉折林急道,“那个空洞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探测吗?就算我用NO.99【梦,虚拟,呼唤】联系上他了,要怎么把他带出来?”
“其实我更疑惑的是,天人进去那种空洞会变成什么情况,”蒂拉巴克思索道,“你想,如果空洞的特性就是吞噬一切信息,但天人可是有九重天在身后的啊,进去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