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叶广鑫是个杀手!”老赵扔出一枚重磅炸弹,“他在老家毒杀了那对夫妻,结果居然平安无事,只在精神病院关了几年就被放出来。我猜,有人雇凶杀人,还保住杀手一条命,不料杀手反过来勒索金主。金主只好一边打钱稳住杀手,一边监视、控制、敲打,说不定还在寻找机会灭口,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这次的事,有可能就是这位金主在背后运作。”
周引商被他编织的故事惊到。
仔细想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只不过,一个有钱有势的人,雇一个主业为餐饮店老板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当杀手,且手法那样的直白粗暴,怎么想都觉得离谱。倒是后半段:对方被叶广鑫胁迫、勒索,所以派人监控他的同时还给他转账,能说得通。
周引商脑中浮现另一种可能。他缓慢地编织着故事的经纬线:“有没有可能,当年叶广鑫杀人之后,某个有势力的人——我们姑且称之为X——X出于某种原因,保住了叶,使他免于承担刑事责任……叶出院后,从老家跑来京市,找到X,向他勒索钱财。接下来就像你说的,X一方面满足叶的诉求,一方面控制着叶。中间,双方可能发生了什么冲突,X派人打断叶的腿作为惩戒,随后又给他转了一大笔钱,作为安抚……最终,X决定灭口。”
“好!太好了!”老赵惊叹,“没想到你这么能编、比编剧还能编!你这版本可比我那个强太多了,简直严丝合缝、合情合理!”
周引商并不觉得这是夸赞,淡淡道:“只是推测,没有任何依据。”
“要找依据,那就要回到故事的源头。”老赵说,“我派人去叶广鑫老家查查,看能不能查出什么。另外,他来京之后见了什么人、和谁联系过,该查的我都查一遍。也可以从叶广鑫老婆身上突破,这么多年夫妻,她总该知道些什么。”
“嗯,去查吧,但这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周引商顿了顿,“假如接下来X或者其他人想杀死叶广鑫,你认为他会选择什么时机?”
老赵沉默许久,道:“如果杀手不够有耐心,或者出于某些原因等不及,那么最好的时机,应该叶广鑫出院以后。”
“为什么?”
“三点原因。第一,叶广鑫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方便下手;第二,叶广鑫身体已经垮掉,又有不当饮酒的前科,这个时候如果因为同样的问题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死掉,可以解释为意外或者自杀;第三,加上咱们,目前有四拨人卷在同一个局里,条线错综复杂,给警方的侦查增加了很大的难度——这叫浑水摸鱼。”
周引商不置可否,追问:“风险会不会太大了?这么多势力盯着,警方也许也在留意。”
“是有风险。”老赵道,“但错过这个时机,依旧有各方势力盯着。而且叶广鑫可能反应过来,加强防范,养好身体,甚至让他想出个什么反制的招,那就更不好下手了。”
“那要怎么下手而不暴露呢?”周引商又问。
老赵顿了顿,干笑一声,道:“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当过杀手,哪能知道杀手会出什么招。”
周引商沉默一会儿,道:“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是把叶广鑫转移并保护起来,不让杀手有下手的机会。你有把握吗?在另外三方都密切监控他的情况下。”
“不好办。”老赵说,“咱挨个分析。首先付胜那头,他一直在找机会干掉叶广鑫,帮女朋友报仇——”
“是前女友。”周引商打断他的话,“他你可以不用分析了,单枪匹马,不是你的对手。”
老赵默了默,忽然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用了我,最好信任到底。”
周引商顿了顿:“你指的什么?”
老赵叹了口气,道:“董莉娜,方雅楠,林之南,三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而付胜,是她的——前男友。”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周引商蹙着眉,“你还知道什么?”
“林之南想替父母报仇,付胜是她的帮手。你真正想保护的是林之南,不是叶广鑫。”老赵说。
周引商松了肩,疲倦地靠上沙发背,两根手指捏着酸胀的眉心,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这两个礼拜的事。”老赵清了清嗓子,“付胜来城里两趟,和林之南碰面,给她带了吃的喝的。”
周引商心口一堵,老赵接着说道:“两人也就是说说小话,没干别的。”
周引商感觉心口更堵了。
“你放心。”老赵的重点在另外的地方,“我有我的职业操守,不会出去乱讲。对林之南,我和你一样,不忍心看这姑娘误入歧途。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不会让她或者付胜有机会犯傻。”
“谢谢你。”周引商真心实意地说。
老赵反倒局促起来:“嗨,应该的……”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道:“那个X,假如像你我猜测的那样,与林之南父母的死有关,那他和林之南岂不是敌对关系?他会知道小姑娘正盯着叶广鑫、伺机为父母报仇么?反过来,林之南又知不知道X的存在?”
这番话令周引商悚然一惊,猛地绷直了身子,冷汗涔涔而下。
良久后,他气息微颤地说:“既然你能顺着付胜找到林之南,那X也能……”他定了定神,郑重道,“拜托你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保护林之南,尽快!尽量不要让她发现,但必要时宁可暴露,也要阻止她受到伤害。”
“没问题。”老赵说,“我会调两个身手好的,最迟大后天上岗。”
周引商依然沉浸在恐惧之中,一时无语。老赵又道:“既然你最终的目的是保护林之南,那叶广鑫那头……”他审慎地问,“还有必要把他转移走吗?”
周引商沉默许久,道:“我懂你的意思。但无论如何也是一条人命,不该不明不白地死在任何人手里。”
“这人丧尽天良,死有余辜!”老赵说,“如果是我,我不会救。但我终究不是你……如果你想救,那就救吧,我听你安排。但问题是怎么弄?那个X可不好对付。更何况还有另一伙势力,目前身分不明,动机不明,这才是最可怕的。”
“另一伙人你不必担心。”周引商说,“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的目的,但目前不方便讲……抱歉。”
老赵沉默老半天,叹了口气,道:“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复杂的case……脑子差点的都要被绕晕!”
“情况确实复杂,辛苦了。”周引商说,“还要劳烦你尽快制定方案,将叶广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件事我也会想着,有想法随时与你同步。”
挂掉电话,周引商感到脑仁一跳一跳,像被一根鱼线拉拉扯扯。他起身,往鱼缸里撒了把鱼食,随后走出房间,来到卧室阳台。
月上中天,距离与她分别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她此刻会在哪里?
叶广鑫入院抢救的事,她应该已经知晓——通过车里那通电话。所以,她此刻在做什么?和付胜商量下一步如何行动?还是独自冥思苦想?又或者,她去了医院?
不,她聪明,知道自己身份太过敏感,也知道外公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不会在这种时候靠近叶广鑫,徒劳而不利。
那她知不知道,另有一伙人也在监控着叶广鑫,甚至那人也许和她父母的死有关……还有,她是否发现了老赵手底下人的存在?又是否知道,她所处的这一盘棋局里,他也是棋手之一?
不对——
他不能断定她不会去到医院!她是聪明的,同时也是果决、自信乃至自负的,时常迸发不计后果的冲动。万一她真的跑去医院,甚至尝试在这种时刻铤而走险、对叶广鑫出手……
周引商打了个寒战,阔步转身,将凛然月色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