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吃的广式打边炉。林之南全程心不在焉，好几次走了神。幸好涮火锅本就热闹，在座又有两个话多的，不至于冷场。

周引商默默往她碗里夹菜，她垂着眼，囫囵地往嘴里塞。

叶广鑫为什么会忽然入院抢救？付胜说他生死不知，万一他真死了呢？

林之南心乱如麻：既希望他死，又不希望他死得这么轻易，更何况不是死在她手上。

好不容易捱到晚餐结束，先把余清露送到酒店，再把周刻羽送回校外住所。车内只剩两人，林之南说想回宿舍，周引商难得没有挽留。他将她送到宿舍楼下，临走前在额头印下一枚晚安吻，说明天见。

林之南并不确定明天能不能见。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叶广鑫，恨不得当即打车去与付胜汇合，然后潜入医院，亲眼看看叶广鑫到底是死是活。

她在楼道里呆了半小时，也苦思了半小时。确认周引商已经不在，她独自离开学校，找了条无人的小径，拨通付胜电话。

“这会儿人还在ICU。”付胜说，“马萍母子吃完晚饭回到家，打了120。听护士说叶广鑫一身酒气，可能是酒精中毒，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酒精中毒……”林之南来回踱着步，“难道是喝太多导致的？还是说，酒精和他吃的药发生反应？……你现在在哪？”

“医院。”

“你要小心。”林之南叮嘱，“别暴露自己，也不要贸然靠近叶广鑫，更不要想着趁机下手。”

付胜懒散地“哦”了声，林之南担心他乱来，给他分析利害：“这个节骨眼上，徐长清的人、周老头的人一定都盯着，很可能那些人此刻就在医院。另外，叶广鑫被打的案子还没破，这么快又出了事，没准警方也在关注。现在下手，一定会暴露！”

“知道了。”付胜说，“我再待会儿，等那孙子从ICU出来，搞清楚状况再走。”

“嗯。你吃饭了吗？”林之南问。

付胜默了默，幽怨道：“难得。你这么忙，居然还有闲心惦记我吃没吃饭。”

林之南被噎了下，一时无语。付胜又扔过来一记飞刀：“姓叶的也真不会挑时机，没耽误你谈情说爱吧？”

林之南受不了他阴阳怪气，可这事她也自觉理亏。付胜为她的事忙前忙后，而她本人却在逛游乐园、在“谈情说爱”。再往深了说，她的复仇大计明明到了关键时刻，却分出心思谈恋爱。要放在电视剧里，她这个角色一定被喷恋爱脑、拎不清。

她不禁有些挫败，没精打采地说：“是我不好。”

付胜顿了顿：“不说这个了。我觉得叶广鑫中毒这事儿，有古怪。”

林之南打起精神：“怎么说呢？”

付胜冷哼了声，道：“叶广鑫天天这么喝，怎么以前都没事儿？”

林之南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手脚。我觉得，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性，没准徐长清那头按捺不住，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也有可能……但也有可能，叶广鑫就是赶上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尤其，他腿断了以后药吃得更多，量上来了，和酒精发生反应的危险系数就提高了。”

“不。”付胜说，“我指的是马萍。”

林之南心口一震，愣了半天，道：“你怀疑……是马萍干的？”

“只是觉得她古怪。”付胜说，“马萍午饭后带儿子出了门，熬到天黑才回来，跟她平时的作息完全不一样。你可能不清楚，叶广鑫腿断了以后，马萍但凡出门超过一个钟头，他都要发飙的。”

林之南感觉心跳得很乱，脑中浮现那个干枯瘦弱、唯唯诺诺的女人，怎么也无法相信她有胆量干出那样的事。

她半晌没说话。付胜又道：“总之，这事儿如果不是叶广鑫自作孽，那马萍嫌疑最大。呵，要真是她干的，我还高看她一眼呢！这不高低得夸一句女中豪杰？”

林之南不认同：“嫌疑最大的不应该是徐长清和瞿笑吗？”

“我不觉得。”付胜笃定地说，“楼道里有摄像头，叶广鑫家门口、家里也有，瞿笑不可能不知道。咱俩都知道先等等，你觉得他会不管不顾地下手吗？”

“不说了——”付胜语气一变，“ICU那边儿有动静，我去瞧瞧！”

林之南放下手机，一时心里空落落的，身体软绵绵的，整个人像浮在空中的一片云，悠悠的没有着落。夜风送来凉意，也送来幽幽花香，昏黄路灯下，道旁的泡桐和丁香还开着花，一切在她眼前像隔了层膜，似真似幻。

假如，叶广鑫就此一命呜呼……

蓦地，仿佛脊柱被一股力抽走，身体顿时失去支撑，她踉跄两步，背部抵住树干才没有滑落。双眼茫然地张大，莫名涌出两片泪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起。林之南感觉四肢沉重提不起力气，试了好几下才拿稳手机。

“抢救过来了。”付胜不高兴，瓮声瓮气地说，“说是那孙子吃的降压药和酒精叠加，造成严重低血压，心脏供血不足——他妈的，算他命大！”

林之南心里五味杂陈，遗憾占了大头。她叹了口气，道：“也许是他命不该绝，天意要他死在我手里。”

“有志气！”付胜语气中满满的欣赏，又说，“你猜马萍是什么反应？”

林之南说不知道，付胜便说：“老公抢救成功，我可没看出她有多高兴。那小不点儿也一样，听说他爹活了，那表情比死了爹还难过！”

“我觉得不是她。”林之南说，“如果她有心让叶广鑫死，大可以不叫救护车。”付胜却不这么认为：“做戏做全套呗！”

“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林之南挂断电话，迎着微凉的晚风，走向夜色深处。

晚风拂过树梢，沙沙地吹入窗扉，洁白纱帘轻轻摆动。

周引商起身关上窗：“你的意思是，目前除了付胜，至少还有两拨人在监视叶广鑫，身份未明。”

“是。”老赵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传出，“这两拨人训练有素，绝不是一般社会人士。要不是这次叶广鑫突然进了ICU，这帮人还没这么快现形。啧，不知道哪两路神仙，居然动用这种级别的人手盯叶广鑫，一定有要紧的事！”

周引商停在海缸前，弯腰，视线跟随一尾游动的小丑鱼：“他们只是盯着吗？没干别的？”

“对，他们只是观察，不干预。就好像叶广鑫是小白鼠，他们拿他做实验——到处透着古怪。”

“那叶广鑫这次出事，有没有可能和这两拨人有关系？”

“不好说。我的人破解了叶家的监控，这段时间没有外人进过他家屋子。这次的事，要么叶广鑫自己作死，要么她老婆在搞鬼——总不至于是他那六岁的儿子吧？至于她老婆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目前还说不好。”

周引商凝眉不语。老赵又道：“对了，我还查到一个事：叶广鑫的银行卡从年后一直有进账，前两个月是每月一万，这个月他被打断腿之后，突然进账十万。付款方是一家公司，查了下，皮包公司。这钱怕是层层过手，警方也很难溯源。我推测，这些钱和这两拨人有关系。至于为什么要给叶广鑫打钱，目前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说。”周引商有些疲惫，转身坐到鱼缸前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