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胜把脸别开:“别看了。被烫过,很丑。”
“我要看。”她坚持。
“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做饭。”付胜说着便起身要走。林之南揪住他的衣服下摆,仰头道:“我必须看。要不然你就滚蛋,从此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付胜挣扎了会儿,自暴自弃般坐下,道:“是你自己要看,看了不舒服别怪我。”
林之南双手捧起他的右手,攥住黑色皮手套,往外一扯。
她倒抽了一口气——付胜的右手,只剩下拇指和食指。
“看到了吧。”付胜抽回手,吊儿郎当地说,“别让我赔你精神损失费啊,我可没钱。”边说边拿起手套,戴了回去。手套里无疑塞了东西,造成五根手指完好的假象。
林之南眉头紧蹙,问:“怎么搞的?谁弄的?”
付胜痞气地笑笑,道:“你以为坐牢跟你上学一样呢?那可是包吃包住的地儿,什么人都有。别说断几根手指,死在里头的都有。”
林之南不信,却不再追问。
“对了,我也有件事儿要跟你说来着,差点儿忘了。”付胜正色道,“你以董莉娜的身份来这儿多久了?”
林之南回忆了一下,说:“去年八月份来的。怎么了?”
“也许你该走了。”付胜道。
林之南不解地看着他。付胜接着说:“我在牢里认识了一个大哥,教了我不少。他说,一旦出了命案,警方会梳理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网,分级排查,只要有疑点,往前查一年两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他说到这里,林之南已经明白了他的所指。其实她也知道,董莉娜和叶家走得这么近,大概率要被列入盘查清单。这是她整个计划里最大的漏洞之一,但似乎无法避免。
“我本来想待满一年,然后搬走。”她说,“你是觉得有点晚吗?”
付胜点点头,说:“你用的假身份,一旦被查到,嫌疑就很大了。你根本没法儿解释,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接近叶广鑫,任何人都会想到你是为了给父母报仇。”
林之南挠了挠头——假发戴久了容易闷汗、头皮痒。她感到烦躁,道:“可董莉娜要是不在了,很多信息就会漏掉,下手的机会也会变少。我不可能换个新的身份再接近他们,太耗时间,也容易被认出来。”
付胜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徐徐道:“你有没有想过,机会,已经在那儿了,也不需要借助朋友身份才能办到。”
林之南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付胜目光灼灼地说:“我去姓叶的家里探过了,他平常在吃降压药,家里还有几种别的药。他还存了几瓶酒。”
他顿了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把他平常吃的那些药,都下到酒里。我查过,那些药一次性吃多了会要命,更何况和酒混在一块儿吃。”
此刻,林之南想收回刚才夸他脑子变好使的话。她喝了口茶,道:“你说的这个方案我想过,但问题是——”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谁会一次性吃那么多药还喝酒?这明显就是谋杀啊!一旦被立案,岂不是很容易摸到董莉娜身上?”
“No no……”付胜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首先,董莉娜必须搬走,等至少过个半年咱们再下手。其次,把那些药提前下到酒里,等叶广鑫喝的时候,你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就算警察怀疑是谋杀,也怪不到你头上。”
林之南还是摇头:“警方也会想到可以提前下药这一点吧?那样的话,事发时的不在场证明就不作数了,回头排查起来,还是会发现我嫌疑很大。即便楼里没监控,小区出入口可是有的,很容易发现我曾经来过。”
付胜“啧”了声,喷出一口粗气,烦闷地灌下大半杯茶。
林之南完全能够理解他的烦闷,因为她也曾经一遍遍推演谋杀方案,又一次次地推翻,最终回到同一个结论:要实现毫无破绽的完美犯罪,简直难如登天。
她想了想,道:“所以我最近的思路是激化叶广鑫的夫妻矛盾,让马萍带着儿子跑路,那样叶广鑫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失意的男人,还有精神病史,在这种情况下发生意外,更容易被认定为自杀。”
付胜眼睛一亮:“这是个路子!”
“不过也不是很稳妥。”林之南反驳自己,“第一,就算他有自杀的动机,警方依然还是会往他杀的方向先排查对吧,所以我还是有可能暴露。第二,虽然我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挑拨他们的关系,可马萍还是不愿意离开叶广鑫。加上现在叶广鑫有钱有闲,心情好了也不发飙了,最近他们夫妻几乎没怎么吵架,马萍肯定更加得过且过,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付胜比她更烦躁,道:“要不,你约他们一家去爬山吧。那电视剧你看过吧?到了山上,假装给人拍照,猛地一推——人就掉下去了。”
林之南忍不住笑出了声:“要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只怕我还没把他推下去,他反手来一下,把我给推下去了。”
付胜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约他们去爬山,到时候你把马萍和那小不点儿支走,我去对付叶广鑫。”
林之南愣了下。猛然想起多年前,付胜曾经说要潜入精神病院,替她把叶广鑫给了结掉。她皱眉,道:“我不要你越俎代庖。”
付胜一脸懵:“越什么庖?”
好吧,差点忘了他是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学渣。林之南解释:“我不需要你替我报仇,我要自己亲手报仇。”
付胜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林之南决定彻底打消他荒唐的念头,道:“叶广鑫杀害了我的父母,我必须亲手了结他,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如果你剥夺了我唯一实现愿望的机会,我会恨你一辈子。还有,如果你因此进了监狱,那我一定会去自首,不会欠你的。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付胜咬牙切齿地瞪她,半晌后,没好气地说:“知道了。”
他起身:“我去买菜。”
“还是我去吧。”林之南起身道,“你得隐藏行踪,别暴露了。现在不光有人盯着叶广鑫,还有人盯着我。要是被发现你和我是一伙的,又要节外生枝了。”
“啊?”付胜很是吃惊,“是谁盯着你?为什么盯着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从我搬到这里就开始了。”说着,她脸色突变,仓皇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大概率已经暴露了!”
付胜提了口气,不甚确定地说:“不至于吧……我挺小心的,你不是都没发现吗?”
林之南摇摇头,道:“对方是专业的,跟我们这种业余的不一样。”
付胜显然不乐意被称为“业余的”,撇撇嘴,道:“哪来那么多专业的,不过就是草台班子罢了。”
林之南懒得跟他争,悻悻地坐回沙发上。反正付胜也暴露了,就让他去吧。周老头手上有她那么多把柄,不差这一个。至于102那两人,关注点不在她身上,况且那俩也是业余的,不一定能发现付胜与她的猫腻。
然而付胜却不依不饶:“你好像跟人家挺熟的啊,到底是谁在盯着你?”
林之南知道打发不过去,便和他说了周引商外公威胁她、逼她分手,后来双方达成协议的事。付胜明显高兴起来,出门的时候居然哼起了小曲。
不久后,他拎了个空环保袋回来,一脸兴奋地说:“叶广鑫又吃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