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是早春,夜晚气温只有几度。一轮圆月大半被云层遮挡,湖面上只有瑟缩的一小钩。
湖边,两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那个,目光投向冰冷的湖面,说:“我要你和周小三分手。”
周小三周小三,他个前任还真是把自己当原配了呢。林之南不无讽刺地看着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男人,心底冒出个荒谬的猜想。
她抱起双臂,道:“和他分手以后呢?难不成,你想让我重新跟你在一起吗?”
付胜默了默,闷闷地说:“别太自恋了,我没有说要原谅你。”
然而林之南自觉已经看透了他。她得意地笑道:“那你最好不要原谅我,否则,我会觉得很荒谬。我送你去坐牢,你居然还想着跟我复合,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还有——”她继续攻击他脆弱的防线,“我也没有打算原谅你。当初你囚禁我、强迫我,对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把你送进监狱,相当于我们扯平了。但你不要觉得这等于我原谅了你,我只是桥归桥路归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牵扯。”
“并没有扯平。”付胜反驳,“我关了你七天,你关了我三年,你说这叫扯平?”
“不要把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林之南纠正,“是你自己干出违法的事才被关三年,我只不过是履行了公民的责任义务,检举揭发了你。”
说完,她觉得没劲。掰扯这些陈年旧事、计算谁亏欠谁更多一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放下你了,就算我和周引商分手,也不会跟你复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就和他分手。”付胜说。
林之南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她呵出一口恶气,道:“那你就告诉他好了。反正我答应你也是分手,你告诉他真相也是分手,有什么分别?”
她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走,我现在就带你去他家,你当面告诉他。”
“行啊。”
付胜起身,拔腿就走。林之南怔了怔,跟上。
付胜腿长,走得也快,她几乎是以竞走模式才堪堪跟上他的脚步。她心里头憋着气,有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堵着她胸口,使她越走越烦躁。
公园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林之南大吼一声:“停下!”
付胜停步,转身。
林之南垂眸,泄气地承认:“不能让他知道。”
一旦周引商——不,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得知自己心爱的人欺骗他、利用他,是为了伤害他的亲生父亲,除此之外,她更试图谋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是她的仇人,他绝对无法接受!与她决裂都是轻的,他那样讲求原则的人,恐怕会报警,会毁掉她整个计划。她相信周引商爱他,但她不相信人性,不相信所谓爱情可以战胜一个人头脑当中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
“我会和他分手,但不是现在。”她哀切地说,“你不要逼我……”
她放大了心中的心酸与恐慌,掉下几滴眼泪。
“你知道这大半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吗?”她说,“我每天都要琢磨无数个问题,编织无数个谎言,梦里都在绞尽脑汁……我一时是这个人,一时是那个人,感觉自己都快要人格分裂了……我还要直面杀害我父母的凶手,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陪他说话、对他笑、给他夹菜……就在上个月,我差点就被他发现!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死在他家里!我——”
长期被刻意压抑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地冲出,使她喉咙哽住,亟待排遣的情绪另寻出口,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她肩膀颤抖着,双手捂住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仍然觉得呼吸发紧,心痛欲裂。
蓦地,一只手按在她背上。反应过来时,她被付胜扣到怀里。
这一刻,她无法忽略心中的感动与欣喜。他了解全部的她,却在她濒临崩溃之际拥抱了她。这代表,无论两人之间有着怎样的旧怨,至少此刻的他接纳了她。而除了他之外,不会有另一个人如此。
经年压抑的痛苦,叠加了突如其来的感动,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直到再没有新的眼泪流出来。
一时间,她像一只倒空了的水桶,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一丝茫然。
“我投降了。”付胜依然拥抱着她,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我来,就是想帮你的。”
林之南屏住呼吸,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语。
“当然,我原本设置了条件。”付胜接着说道,“我想,最起码你应该向我道个歉,求得我的原谅,然后我们重归于好,我才有立场做你的刀,对吧?”
他自嘲地笑笑:“但我投降了。”
他松了手,单手捧住她的脸庞,用一种她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跳过中间所有的步骤,让我帮你吧。”他说。
很快便到了周五的晚上。
林之南说周末两天都要外出,去郊区为自己的纪录片采风,周引商没有提出跟过去。他说最近很忙,一方面要打磨参加家具设计比赛的作品,另一方面,毕业设计也到了关键的阶段。
“周日晚能回来吗?”男人从身后拥住她。水波摇晃,林之南的心也轻轻摇晃,像月光下的湖心泊了艘小船,随着水波荡啊荡。
想到明天要早起,她警醒,拿开他的手。
刚刚才满足过,他居然又开始蠢蠢欲动——刚开荤的男人都是永动机么?嗯,当初的付胜也好不到哪去……
忽然肩膀被咬了一口,转头,周引商似怨非怨地看着她。
“你走神了。”他说,“难道……在想别的男人?”
林之南猛地怔住,随即咬了回去。她轻哼了声:“是啊。我在想地球上几十亿男人,有没有哪个比叫周引商的更会装。前面禁欲得好像和尚,后面开了荤,一天天的跟头饿狼似的!”
饿狼轻笑,忽然伸出爪子,将她掉了个头。他捉住他的手,让她感受:“小狼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