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和这样的货色打交道,瞿笑被气笑,问:“那你觉得值多少钱?”
叶广鑫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起码这个数。”瞿笑懒得同他打哑迷:“你直接说数字。”
“五百万。”叶广鑫说,“钱到位我就走人,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结果便是瞿笑把他扔下车,并增派人手守在公司楼下,令叶广鑫无法靠近大门。
哪里知道,当天傍晚他便接到别墅管家电话,说有个姓叶的男人闹着要见徐总,在小区门口守了两个钟头,赶都赶不走。于是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小区门口,第二次同叶广鑫交涉。
还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谈不出新东西。瞿笑使出拖延之策,让叶广鑫回去等消息。
他纠结许久,终究没敢把这事汇报给徐长清。作为心腹,他要是连这点事都搞不定,恐怕会因此被判定难堪大用。
他给派去监视叶广鑫的人打电话,责问他们为什么没把人看住。对方居然还委屈上了,说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在郊区蹲守,叶广鑫直到元宵节才返回,这之前的事他们哪里知道。都是听命办事,瞿笑也没法冲人家撒火,只能叮嘱他们,务必看住叶广鑫,就算五花大绑也得把人控制住,不能再让他去市区。
但他心里清楚这并非长久之计。移动互联网时代,叶广鑫只需一部联网的手机,便能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叶广鑫可以不要脸面,可以鱼死网破,可以拿出一切去赌,但徐长清和长清集团赌不起,他瞿笑也赌不起。
然而他没有想到,就连控制对方肉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也不知那两人怎么办的事,总之,只隔了两天,姓叶的又来了。中午,他在公司接到管家电话,感觉脑仁都要炸了。
他早就跟小区保安打过招呼,不能放那个男人进小区,也不要报警。据说,姓叶的带了个马扎,从白天坐到黑夜。他逢人便问:“你认识徐长清不?长清集团董事长徐长清,你带我进去找他,我会感谢你的。”
这件事终究捅到徐长清耳朵里。午后,他把他叫进办公室,张口便是阴阳怪气:“你说给那姓叶的安排了个门卫工作,难不成是在我家门口当门卫?”瞿笑汇报了从正月十三至今,叶广鑫几次三番求见、索要五百万的事,他的老板气得拍桌子,命令:“三天之内给我搞定!”
搞定?怎么搞定?怎么算搞定?老板并没有指示,也没有让他提出解决方案,态度很明确:他只要一个满意的结果,过程不关心。
瞿笑开车赶往小区,在路上思忖解决方案。五百万是不可能给的,人心是个无底洞,更何况是人面兽心。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让叶广鑫妥协,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就在半小时前,他第三次与叶广鑫谈判。他不想再让这只臭虫污染他的车,便带对方远离了大门,站在人迹罕至的路边谈。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警告,“贪得无厌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叶广鑫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居然说:“徐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怎么还跟我们小老百姓讨价还价?五百万很多吗?长清集团一天不就赚回来了?这笔账怎么算,你要是讲不清楚就带我去见他,我当面跟他讲。”
瞿笑忍耐着,又道:“你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就不怕我把你塞回去?”
叶广鑫脸色变了变,悍然道:“那你试试!我早就跟我爹妈打了招呼,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当初你们怎么帮的忙、办的什么好人好事,全国人民都会知道!呵,你们想封口,要么给钱,要么把我们叶家灭门了!”
瞿笑眼前阵阵发黑。缓了缓,道:“你先回去。从这个月起,会有人每个月给你卡里打一万。你老老实实待着,少不了你的。”
叶广鑫眼睛一亮,显然对上述提议动了心。片刻后却哼了声,道:“还搞分期付款是吧?一年12万,十年才120……要到老子半只脚踏进坟墓才结清?”
瞿笑板着脸,冷冷道:“要么每个月领一万,要么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自己选吧。”说完便拂袖而去。
他回到车里,看着叶广鑫来回踱步,考虑了好几分钟,心事重重地坐回小马扎上。天空飘起了雪,今晚有寒潮,那家伙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瞿笑闭上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是马后炮,早在几年前他奉命去岫水办事时,便想过也许会有这一出。
中学时,他曾当过两年班长。有个女同学逃了班级值日,求他网开一面不要报告老师,他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后来对方再一次逃了值日,他不肯再包庇,她竟反过来威胁:你必须再帮我一次,要不然我就告诉老师你之前包庇我的事!从那时起他便明白了:倘若一个人以不正当的方式帮了别人,便是授人以柄,使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他觉得徐长清在决定“替父报恩”之前,并非看不到这一层。只不过他太傲慢,并没有把区区叶家放在眼里。更何况叶广鑫患有精神疾病,这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帮他脱罪只能算是顺水推舟,算不得颠倒黑白。
他自己也是怀抱着这样的心理,才接下了那桩任务。他并非没有犹豫过。按照他的是非观,叶广鑫这样的人就该被判死刑,拉出去枪毙!所以当徐长清说起这桩秘密任务时,他想过婉拒。但徐长清说信任他,而且他学的法律,比一般人懂法,更能把这件事办得漂亮。这位深谙御下之道的领导者还暗示:办好这件事,他便能“更上一层楼”。
他最终答应下来的根本原因,非常简单粗暴:他需要钱。他当时计划在京市买房安家,将奶奶和妹妹接过来,让她们在全国最好的城市享受生活。
就在今年春节前一周,他终于签下购房协议,在京市入手了一套各方面都不错的房子。等到房屋装修好、散完味,他便会着手将奶奶和妹妹接过来。代价是他从此背上房贷,更加骑虎难下,更加需要一份高薪的工作。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自嘲。
“董事长秘书”,听起来多厉害,不过高级牛马而已。他二十四小时待命,给人当牛做马,干累活也干脏活,不过是为稻梁谋,身不由己。假如他生在一个富足的家庭,不需要考虑薪水问题,他不会选择这份工作,而是做自己更感兴趣的职业——他从小就喜欢看野生动物纪录片,他想成为一名野外摄影师。
他闭眼小憩了会儿。再次睁眼望向窗外,叶广鑫已不在。